黑暗的房间里,ipad是唯一的光源,照亮半张脸。
身着睡衣的男人去倒了一杯温水,又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道口。
装睡的人只好慢吞吞爬起来。
“早。”刚一动弹,贺川就感觉全身跟被卸了一轮似的,甚至拿手肘撑了下床才坐起来。他拿起水杯,看了眼床上的ipad,随口问道:“在干什么?”
他在画画。虽然贺川只来得及看到局部的寥寥几笔,但能看出他不是刚入门的新手。
莫休说:“等你醒。”
贺川没说话,假借喝水拖延开口时机。他的嗓子痛得厉害,此刻穿着莫休的睡衣窝在被子里,颈上附着一道半指宽的深红,整个人带着被折腾过头的困倦,看起来怪可怜的,一双半遮的眼却很镇静。
“想什么呢?”
贺川想了想,说:“想怎么把这名分敲定下来。”
莫休靠在窗边等他想,眼里带一点看小动物耍把戏的好笑。
贺川看他表情,知道这事有谱了,爬过去跪坐在床尾,真挚道:“这不是怕老板不满意嘛!”
莫休看着他玩笑的脸,视线下移,停留在脖子上那一圈痕迹。
贺川被他的目光压得不自在,小声道:“过来一点。”
莫休从窗边走过来,两三步的距离,停在他面前。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莫休的手停在他颈侧,拇指轻轻揩过红肿肌肤的边缘,“贺川,我不是很能分辨你们人类的话。”
玩笑、谎言、言不由衷、含沙射影、一语双关。人类的语言实在过于复杂。
“昨晚说的,都是认真的。”贺川低下头,下颚轻轻蹭过他的手背,“我真的喜欢你,你别有负担。”
“我不知道怎么能让你明白,老实说,连我自己都不大明白。”
“我总觉得好像很久之前就认得你了。”
说完,颈侧的手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录音里绮梦生口中的“咖啡小哥”,陈柏舟提到过的画室老师。贺川知道自己忘了点东西,但没想这时候问出来。他握住那只微凉的手,说:“昨晚的约定你要是还愿意认,你知道我要什么。”
声带超负荷工作,说完这些,贺川嗓子像被柴禾划拉过,他不由吞咽了几次,缓解这种干燥。
喉结在手下滚动。
莫休问:“疼吗?”
“还行。”就是感觉气管有点往外漏风。
身上的青紫、膝盖的淤肿、腿弯的齿印、小腿的烟疤、脚踝的红痕……还有半个月前被大蛇绞出的、未完全褪去的暗淡乌青。
新的旧的,红的紫的,比想象中还要惨烈,睡衣遮住的地方估计也好不到哪去。之前莫休给他抹了药,贺川动了动腿,借窗外阳光,甚至有点亮莹莹的——不只是伤处,整个身上好像都擦了东西。
“你涂了什么?”
“妖兽的油膏。在地下我是妖身,你身上妖气太重会有影响。”
……这不涉及伦理问题吗?贺川含糊应了,没细问这东西的来历,潜意识里隐隐有点害怕是他从同类身上刮下来的。
莫休替他揉了一会儿膝盖,又开口:“你……很奇怪。”
“动物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但是好像你没有。”
“还行,看着吓人,也不是很疼。”
“你真的不怕我?”
贺川心想我要是真不怕,那当时压根就不会搬出去。
如果不是真的捱不过去,他也不会去找绮梦生。跟心里的痛苦比起来,身上的这些伤都不算个事儿。仔细想想,瓷片划下去的时候他都没怎么感觉到痛。
“这个,”莫休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受伤的左臂,“不是不小心划伤的吧。”
前天动静太大,血把药冲开,后来莫休帮他重新处理过一次,看见伤口平滑整齐。
“以后不会了,”贺川抬手看了看,不甚在意的样子,“……只给你。”
说完,贺川踩着他膝盖轻晃了两下,谆谆善诱道:“你看,我不怕你,你身边也没别人……”想起绮梦生家里那个传送阵,卡了一下——就当没有吧,“我俩相处得不是挺好的嘛,你考虑考虑。”
莫休有点奇怪他怎么对这事儿这么在意,那天晚上贺川跟他打赌,赌约虽然不能算正经的契约,但现在贺川在他心里已经算半个契主了。
想到贺川叫他老婆,莫休思考了一下,问:“你是想和我结契——结婚吗?”
“啊?不、不是……”贺川被结婚这个词吓了一跳,下意识否定,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个反应太过渣男,又连忙找补,“也不是不想,但两个男人没法结婚,民政局不认啊。”
不是我不想,是外界条件不允许。等等,为什么更渣男了?
还是坦诚相告吧,“我没想到这么远,但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出国领证……等等,我好像有点没明白你意思,你是想和我结婚吗?”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贺川看着他平淡的神情,有点慌乱,有点不可置信,又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