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又有后半句话,这对小孩儿来说还是有些难了,阮瞳略作羞愧低头:“不晓得。请夫子解答。”
不骄不躁,谦虚上进。
比之讲小话,拿笔不知圈点涂抹什么的九皇子有为。
“无碍无碍。”夫子不着急解答,反倒又问,“太子殿下以为如何呢?”
阮珩已有储君风度,答:“君子吃食不追求饱足,居住不追求舒适,做事勤勉,说话谨慎,到有道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这样,就可以说是好学了。”
夫子赞赏地点了点头:“殿下释义的好极了。”
阮嘉玉在书卷上画蹴鞠精呢!小妖怪从窗户外面飞进来,落到夫子的头发里,一边气喘吁吁道:【累死我了累死我了!第一百零八次失败,软软宿主呜呜哇哇,还是没有联系上01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呀?】
叽里呱啦应和着夫子板板正正的腔调,阮嘉玉行云流水作画,画了个圆圆的球来,又寥寥几笔勾勒出小老头的背影。
燕鸣在他身后瞧着,暗夸:殿下尤善丹青之道。
这出小黑人掏蛋活灵活现,或许殿下是想要掏鸟蛋烤着吃了?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终是苦苦熬到下学。阮嘉玉早趴在桌子上,圆润的下巴尖磕到素纸上。像猫儿,若有猫耳朵也该是折着的。
“嘉玉,”阮珩离了座位,径直走到他面前,挥手命人从食盒端出一碟子点心,“你瞧这是什么?”
“哇,小兔子!”
小兔子模样的白软糕点,散发着甜香。阮嘉玉眼睛陡然一亮。
小兔子有何稀奇。
燕鸣自顾自想着:我带得果子甜糕各式花样不论,又有其他奇趣玩意儿。
他撇了撇嘴,谁叫送东西的是太子殿下呢。
正巧饿了,阮嘉玉捻起一块儿,想到什么似的,故作挑剔问:“这回是单给我的么?还是别的弟弟们都有。”
漂漂亮亮的九皇子殿下,撒泼也作撒娇之憨态。何人忍心瞧他失落?
“只你一个。”阮珩嘴角浅浅噙着笑意,“我来向你赔罪,昨儿惹了你不快,原谅太子哥哥吧?”
负荆请罪现在才来了?我出鎏榭亭那会儿怎的不见人影?
“哼!”阮嘉玉恶狠狠咬掉了兔子耳朵,道,“我才不原谅你呢!除非……”
娇猫儿。
阮珩问:“除非什么?”
“除非——”
阮嘉玉还没想好,视线绕了一圈,慢慢落到了窗边。他瞥到院墙里的一株老梅树,又高又大的,甚是华美。
九皇子心下有了计量,他手一指,眉眼弯弯,清纯无辜道:“除非你亲自为我摘一枝红梅来。”
刚好过会儿要去国师府玩,省得一番功夫了。
此时乱雪霏霏,北风卷地起,大有不停歇咆哮之势。
“九弟——”坐他旁边的阮瞳低声,瞥到阮嘉玉不耐的小脸,怯怯改口道,“九皇子殿下,外边风雪正大,那树又那么高,很危险的样子。要不别让太子哥哥去摘梅花了吧。”
又是你这小八鸽。
阮嘉玉将那缺了耳朵的小兔子丢回碟子里,冷声:“你要做好人,那你去。”
“我……”阮瞳犹豫了下,胆小甚微地低头,模样楚楚,道,“我不敢。”
这气氛眼见越发奇而怪之。阮珩竟也只是在一侧瞧着,不言语。唇扬着温和的笑意,他看向那好心出声的八皇子。
阮瞳知道此刻众人大抵都瞧着自己,便愈发惊惶战战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可怜兮兮的。
“殿下想要那花么?我去吧!”瘦黑麻杆从阮嘉玉后边站出来,得意洋洋道,“我最擅长爬树了!莫说摘梅花了,我还能掏个鸟蛋下来!”
阮嘉玉瞪他一眼,又踩他一脚:“要你多事!”
力气小小的,比不得夫子的板子也比不得他在家掏鸟蛋摔下树的疼。
燕鸣讪讪摸着鼻子不晓得如何触了他眉头,别生气才好。他思忖一番,见九皇子此番模样,便只得退了回去。
阮嘉玉抬高眉眼,恣睢娇纵道:“我只要太子哥哥采的花!”
阮珩闻言,无奈道:“倘若嘉玉不生气,我摘就是了。”
说罢,便要出门而去。
风雪确实大了些,一股森森冷意钻进阮嘉玉的袖子里,他在屋里头看向窗外,喊住了阮珩,没好气道:“晚了,你挽回不了我的心了。”
他捻起没吃完的软糕一口吞下,差点噎着了。阮珩蹙着眉心,正欲叫人端茶倒水,却不料早有个小伴读鞍前马后,做体贴了一切。
他瞥了眼那孩子,温声道:“慢点吃。”
糕点一下吃不完,就是喂狗了,也不给那个阮瞳,他对燕鸣抬着下巴道:“余下的赏你了。”
燕鸣在太子温和的注视下,恍惚着接了一碟香香软软的小兔子,末了,欢天喜地道:“谢殿下!”
这也是个没吃过、用过好东西的人。
阮嘉玉大发慈悲舍了一眼给瘦瘦的麻杆,从位置上起身,揣着手炉,宽大的袖袍遮盖了几分,他道:“愣着干什么?走了。”
风风火火的九皇子一走,学堂霎时清冷了。
阮瞳缩在墙角一隅,懊恼极了:“太子哥哥,我是不是不该说话?”
“我总是嘴笨,好心办坏事。”
阮珩让人收了食盒,轻笑:“吃了那么多小兔子,嘉玉哪里在生气?”
分明已是就此揭过,只嘴硬罢了。定要叫别人揣测揣测他的意思。
“九弟弟将你的话听了进去的,”阮珩宽慰着眼前这怯弱的小孩,“所以才改了主意不要那梅花了。”
他瞧着阮瞳,一双优雅贵气的丹凤眼初见华彩:“八弟啊,你说玉奴儿性子如此别扭,以后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飘进屋子的细雪砸到八皇子的睫毛,微微一颤。阮瞳不解道:“天下岂有敢欺负九皇子殿下的人?”
阮珩笑着,如沐春风的笑。凤眼淌了温柔的春水。
他垂首,掌心缓缓搭在阮瞳细软的发上,无需弯腰俯身,便这般端方持重、居高临下地摸了摸小孩的头。
眼尾弧度被笑意拉长,盈盈翘着。
“待雪停了,阿瞳愿意为我折一枝梅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