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他回家。然后才会离开。

很温柔的阮同学。

……

可他不知道被等待的对象无家可归。

余宿是迷路的小狗，是失航的水鬼。今天以前他没有期望的事情，今天以前的以前他期望高考，现在，他期望明天。

所以他说：“明天见，阮同学。”

余宿踩着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也转过身，他们背对着背。起风了，男生双手插兜，口袋里一边是纸巾方块，一边是打火机，他走出了校门。

他知道阮嘉玉在听到他刻意落下的脚步声时已经扭头注视着自己了。他背后有人在等明天。

……

抬脚、落下，余宿在心里说：等会儿见，阮同学。

放学的喧嚣被切断，世界在此刻失声变形。

校门外既没有拥挤的车辆，也没有十字路口的街道，只是一片白茫茫、望不透的死寂大雾。

这是世界的边缘，以明德高校为中心点，延伸出去的一切都是虚无，像是一种寂冷的埋葬。

踏出校门的第一步，余宿的视野瞬间变了，冰凉湖水淹没口鼻，他从其中猛地钻出来。

“哗哗——”

周遭的空气兀得变得阴湿潮冷，混着深水之下腐烂的淤泥味道，水滴从他指尖发梢滴落。

“哗哗——”

水鬼一步、一步上岸，红木板小道留下两串湿漉漉的脚印。

热衷暴力的爸，神经质的妈，破碎的家。他一个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的人在那个脏兮兮的卫生间出生了。泛黄的天花板像尿液。

这样的人生本来就不干净，可余宿仍想挣扎着从泥潭里上岸，最后却被困在这所学校。

困了……很久了。

他溺死在至善湖。那是冬天，这片湖到了冬天会结冰，水很冷。

嬉闹的高中生们跑掉了，他们留他一个人在湖底。

黏腻腥臭的水草缠住他的四肢，把他彻底拖下去。

于是，他死了。

“听说是贪玩，冰面碎了就掉下去了。”

“失足的时候，几个学生尽力施救了，只是都没抓住他，也怪不了谁。”

“通知他家人领尸了吗？”

“可惜啊，一个好苗子，就凭他现在的成绩，来年绝对能拿个状元。”

“把卡给那孩子的父母送过去，这件事就这样结束吧，我不希望听到其他风言风语。”

后来，余宿一睁开眼，携满身泥土水藻安静地站在湖边，如一尊石像，日夜看着来来往往如常的学生们。

他们仍在为高考忙碌，仍在寻找下一个可以被开玩笑的倒霉蛋。

湿透的黑发紧紧贴着他脸颊，水鬼笑出声，沾血的艳丽嘴唇扬起无可奈何的笑脸。

“哈、哈。”

带着沙哑的、稀烂的滞涩。

因为碎冰滑进嘴里，割破了嗓子。

明德高校开始死人了。一个接一个，有摔下楼梯的，有被风扇砸死的，有脑袋塞进马桶的，有落湖里的……恶鬼失控了，这所学校再无活人。

【检测到副本《明德高校》已达生成条件。】

【级别：b级。属类：灵异。BOSS：余宿。】

【游戏已开启，请玩家入场。】

余宿伸手握了下悬在天际的月亮。指尖穿过夜风，月华流淌在他掌心、手背，他收回手，将“月亮”轻而缓地按在心口。

“砰砰、砰砰、”

——他不讨厌阮同学，他只是有点儿难过。

——他讨厌自己。

讨厌已经死掉了、烂掉了、坏掉了的自己。

现在、以后，他要不择手段去困住阮同学了。

像这所学校困住自己，他要去困住阮同学了。

木质小道上洇开一点儿格外深的水痕，那是余宿的眼泪。月光下的水鬼头发乌黑、脸颊苍白，嘴唇很红。

他一只眼睛微笑着，一只眼睛淌着泪。

好高兴。

……

被拥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