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车祸发生了二次爆炸。
他被救援人员送上救护车,没有温度的金属单架上,有个小孩儿眼底映着朵畸形膨胀的蘑菇云。
鼻尖混合着汽油、皮革、消毒液以及难以名状的甜蜜腐败气味。
等到蘑菇云彻底炸开后,世界便模糊了。
暗红褪色,呜呜的嗡鸣远去,只剩下、只剩下一片烟雾。从锋利的钢铁残骸里奔涌而出,最后视野满是空茫的灰白。
从此,他便摆脱不了了,这烟雾。
卢俊风嗤笑一声,手插进裤兜,不轻不重:“滚蛋。”
又随口道:“我要吃西瓜。”
小弟:??中午不是刚吃过??老大以前也没这么爱吃水果吧??
爱吃西瓜的校霸只是突然某刻想到了睫毛很长很卷的洋娃娃,掌心摊着块缺了口的西瓜橡皮。
那样的圣洁。
仅是安静地看着他就有了被救赎的感觉。
小西瓜是猫鼻子,娇得很。
秋风吹起卢俊风离经叛道的发,撩过耳钉,不良少年掏出个小盒子,在里边拾了颗胖嘟嘟的圆球,丢进嘴里嚼碎了。
微微张开的唇齿逸散出清凉干净的薄荷气息,然后慢慢地,沾得浑身都是。
“老大,那个方向是体育馆,不卖果切!”傻白甜小弟咋咋呼呼跟在后头,一边腹诽篮球倒多得是。
栗子说:“老大现在不仅爱啃西瓜,还爱吃薄荷糖了。他以前怎么说的,小孩子才吃糖。”
啧。蠢货。
卢俊风笑骂:“你他娘的找揍。”
……
高三一班打得太猛,篮球赛提前结束了,井文博挥挥手拒绝了送水的人,只笑着说有了。
有了,在观众席。
可嘉玉连比赛都没看完,中途离席去哪里了呢?很焦急吗。
哼哼,找余宿么?毕竟那个家伙被校霸叫去了排球场。
井文博直觉如此,嘉玉从踏入教室之时就选了余宿当同桌,十分关注他呢。
迈步走了十几阶楼梯,体育生径直走到第33号座位。逆着头顶的白炽灯,阳光明媚的大男孩笑容不变。
“诶,班花走了?”
跟过来的队员露出几分失落。
“我想是去找余宿了吧。”井文博说,“我之前看到卢俊风和他在排球场。知道的人不少,谁聊八卦的时候嘉玉听见了也说不准。”
满是无奈地:“他那样善良,一定会去的。”
“原来是因为那个家伙啊,”队员饱含恶意地攥紧擦汗的毛巾,牙齿碾过舌头,竟然直接咬断了半截,喉结鼓动,他做出吞咽的动作,但嗓子眼仍在发声,“讨厌死了。”
“别这么讲,他可是年级第一。”
井文博拿起座椅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另一只手的指甲用力嵌入掌心。
脚边影子悄然膨胀,脑袋与身体的交接处依稀可辨的脖颈无声地咔哒咔哒扭动,诡异荒诞,如同蛰伏的怪物。
“年级第一又怎么了?”队员恶狠狠地甩毛巾,“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井文博握着水,不经意道:“之前只听说他挺穷的,具体的家庭情况你了解吗?别惹出事来了。”
……
【警告!警告!当前蹭饭对象生命值持续下降中,请任务者立刻采取措施!】
阮嘉玉跑得很急。跟着箭头从排球场一路跑到器材室。
器材室常年不通风,窗户什么的都是摆设,锁死了的。他推开门,油漆味儿很重,有个人倒在墙角,排球哗哗散了一地。
余同学。
阮嘉玉用大半个身体支撑起他。
男生双颊是不正常的酡红,像劣质胭脂胡乱涂抹苍白的底色,冷汗浸透的额发湿漉漉地贴住皮肤,几缕搭在紧闭的眼皮上。
阮嘉玉撩开他的头发,瞧见额角的青色目光顿了顿。
【软软宿主?】
阮嘉玉在这声呼喊里把手放上去,挨着余宿的额头。
浓烈刺鼻的油漆味弥漫在半密闭空间内。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男生的全部面貌。细黑的眉头锁着,有点儿痛苦,有点儿茫然。
又好狼狈啊,同桌。
在不知道的时候一个人昏迷了不知道多久。被遗忘的角落里,连滚烫的呼吸都是静默的,要是没人来,会待多久?等到第二天吗?
“余宿,醒醒!快醒醒!你发烧了!”阮嘉玉焦急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忽而惊喜道,“还能不能站起来?我带你去校医室!”
脑袋浑浑噩噩的,余宿在半昏半醒间听到了绝不可能出现的声音。
是、转校生。
艰难掀开的眼帘缝里,他瞧见了一张漂亮馥郁、如栀子花的脸。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皱着。
余宿的身体蓦地、无法控制地、极细微地轻颤了下。
出汗了。
阮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