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风没妈但他有个好爸爸。处罚不过雷点大雨声小,事情轻飘飘揭过去了,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余宿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另一个世界,以他为界限这是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他递出检讨书,站在国旗台下看上面的卢校霸一字一句真诚地念稿子。九点半的太阳很刺眼,教学楼的玻璃反射着冷光。
瞳孔瑟缩了会儿,他眯了下眼睛,仍然直视。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怀着十分愧疚的心情,从思想深处做检讨。经过反省,我认识到以下几个问题:”
“……”
“我错了,我不该打人。”
“……”
“我给学校抹了黑,我给老师和同学们带来了麻烦,我更对不起我自己和我的——”
卢俊风漫不经心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他说:“我对不起我的父、母。”
“我对自己的错误有了深刻的认识。我会吸取教训,引以为戒。”
“……”
“检讨人:卢俊风。”
检讨结束,卢俊风没有立刻离开,他捏着那张讲稿在国旗台上站着等校长过来发言,视线扫过底下的学生们,一双双眼睛有好奇,有漠不关心,还有躲避的。
余宿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只是冷淡地、如同听一堂生物课那样和卢俊风对视了。
哦,大学霸。
他瞳孔很黑很深,沉郁的仿佛泥沼幽潭,又带了点儿猜不透的亮光——或许是太阳光的反射。就连偏长的刘海都闪着细碎晶莹。
卢俊风看了看检讨书,在某个字眼停留了几秒,并没有放在心上,又去瞧其他人,小麦色皮肤的体育生站在余宿身后。
……
没什么是时间不能摆平的,事情暂告一段落,余宿继续不声不响,隐忍被解读为沉默,沉默被解读为懦弱,成为助燃的柴火。
火舌越烧越大,但正经来讲,明德高校的学生们自认为并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罢了。
比如把卫生间的维修通知单放在另一个水龙头上,比如借课本不小心留了点儿笔记,比如让余同学代管个人物品,比如关系好到喊他帮忙跑腿买东西,再比如打排球的时候准头没有把握住……
太多太多了。
多到数不清的、无伤大雅的“玩笑。”
余宿半坐在地上。
据说下午两点是阳光最盛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沐浴在金灿灿的日头里,身体叫嚣着:疼,真疼啊。手却按住乱滚的排球,拦到了自己脚边。
一直重复着的、孤独循环。
口袋里有打火机和餐巾纸。他从小树林远远地瞧见阮嘉玉和三个人走在同一条回去的路上。那条路红木板铺就,绕了至善湖一圈。
“可以啊,井文博!”擦肩而过的两个男生交流,“班花都被你喊来看比赛啦!这不得拿个第一!”
井文博转了转角度,嘴角挂着略显羞涩的笑:“中午嘉玉邀请我一起吃饭的时候顺便问了下,我也没想到他会答应,真得好可爱诶!”
“哇!近距离看班花!就是说你有没有偷偷数他的睫毛呀!”
“没、没有。”
“懂,光顾着害羞是吧!话说,你们关系这么好啦?都叫上嘉玉了!”
“嗯,他也喊我文博。”
“啊,果然没有一顿饭拉近不了的距离!羡慕死了,班花咋就不邀请我呢?”
井文博笑着肘击了下男生,然后将那毫无阴霾的直爽笑容对准了路过的余宿。
现在在看篮球赛么。
余宿指尖擦了下排球条纹,本来就白的脸滴着冷汗,双颊要烧起来了般,唇还是很红,谁生病难受了是这样子的?完完全全不正常的颜色。怪不得是异类。
脸越白,嘴越红。像吃了生肉,晶莹的血丝残留在上下两瓣唇上,艳诡至极。
有个高中生看不下去了,往前走一步。别误会,不是解救。
本来是要踹余宿本人的,但不知怎的对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提起的脚最后只是落在了排球上。
一脚踢开。圆滚滚的排球从指尖溜走,宛如被砍掉的脑袋。
余宿眼前发黑,暂时做不到聚焦,黑漆漆的瞳孔大致望去一个方向,就是那个高中生所在位置。
明明是弱势的仰望一方,可沉沉如墨的眼珠盯得人心脏猛跳。
高中生怒气冲冲骂:“看屁看!”
“行了,就到这里吧。”卢俊风微抬下颌,对余宿说,“把球放回器材室。”
老实说,欺负余宿挺无趣的,还不如飙车,因为他很少回应,总是那副没有表情的阴郁色彩。
但有时候欺负他又是有趣的,这个人挣扎着向上爬,却被他轻而易举地踩下去。这个过程很有意思。
不断地爬,不断地踩……那不知是不是阳光反射的、眼眸深处的光某天会熄灭也说不定。
卢俊风捻了下指尖。
小弟间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人笑嘻嘻凑过去:“老大,反正老师都开会了,要不上天台来根?打火机我都买好了,还藏在栗子那儿。”
栗子憨憨摸着头:“是啊是啊。”
抽烟?
卢俊风似笑非笑挑了下眉梢。
他没烟瘾,单纯沉迷于烟雾缭绕面前的感觉。
看着青黑烟雾从猩红火光里袅袅升起,一切锐利轮廓渐渐暧昧、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