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在他人看来只是随口定下一个日期的小事而已,但银丹却为了这件事再去秘密见了一次谷桡。
“他确实答应了,可那天到底会发生什么,是否顺利?都还是没定论的。”
这里的两人对祝丘都没有半分信任可言。
男人的语气难得认真,甚至隐隐透着一股焦躁和匪夷所思,“银丹,无论成败都是他自己的造化,你就真要插手至此吗?”
“若我说——是呢?”
银丹也因这接二连三的“质问”而皱眉顶嘴,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她的选择,感觉就像她疯了一样。
她只是想让方寻真回归原来的生活而已,为什么都是一副“那人给你下了迷魂药”的眼神?
到头来,也只有阿兄理解她的所想。
银丹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郁结,将最后决定的时间告知应被告知的那些人。
窗前的枫香树还绿着,叶片在枝条上交错互生,竟也生出温柔之意。青年望着那株枫香树就会想起银丹曾和他讲的创世传说:天地初开之时,一棵巨大的枫香树生长在天地之间。这棵枫香树被神砍倒后,它的树根变成了泥鳅,树桩变成了铜鼓,树叶变成了燕子,树梢变成了鹡宇鸟,而树心孕育出了蝴蝶妈妈。
银丹说枫香树就是所有人的阿娘,我们这些孤儿也不例外。
方寻真收回目光,他总还觉得不会如此快,但事实上,满打满算居然也只剩下五日了。他仍像平常那样为病榻上的少年聊天解闷,却也会偶尔一言不发,失神一样地盯着那显然日渐消瘦的少年。
方寻真这才惊觉,为何只是短短几天,祝长生却如不堪重负一样报复性地枯萎,也明白了银丹为何如此着急让他走。
他早就知道的不比旁人少了,银丹一定觉得他离开此地后,还会一无所知地挂念着仍在深山中静静生活的他们吧?
一无所知地认为即使祝长生已难捱过几多时日,银丹也会继续活下去。
方寻真没说话,五感仿佛落入了胸膛,困着一声一声震荡的跳动,心悸到难以言说。事实与秘密是双生一体的怪物,像暗处里潜伏的双头巨蟒,裹绞着身躯,压得他躬着腰又喘不过气,可又无可奈何地意识到——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们二人依然决定先送他走。
哪怕生来便是孤儿的方寻真也明白,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家人”都能做到这种程度。
却也更让他痛苦。
那亏欠感随着一言一行,愈积愈重。
……他已经得到了他渴求的、奉为至宝的“爱”了,也明白了世间有一种爱会叫人痛不欲生。
方寻真起身帮祝长生的空杯去添水,其它的人都在这段时间里忙碌了起来,特别是银丹,唯有他和祝长生还保持着原本的步调,倒是与旁人格格不入。
银丹这几日一直在准备方寻真出山的事宜,忙得几乎不着家,若偶有闲暇都留在了杨飞歌那里。
银玉节早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杨飞歌这时手上却在编着一条新的银丝彩缎,只是选色与银玉节所用的样式出入较大。
她继续着手上功夫,抽空瞥了一眼身旁拽着腰边蝴蝶禁步的少女,正面色凝重地思索着什么。
“若实在无事,你还是回家吧,银丹。”
“我……不想。”
回应轻飘飘的,杨飞歌惊讶地停下动作又重复了一遍,“不想?”
银丹把腿搭上椅凳的横木条,双臂抱住腿弯,将脸埋了个大半。
杨飞歌顺着话想了想,这才了然道:“因为长生哥吗?”
没有回应,平日里寡言的姑娘此刻却仍不识趣地自顾自往下说:“因为不敢看他日日衰弱,日日病重,所以干脆不愿回家……”
“——飞歌!”银丹难得凌厉出言,像是被踩到了痛脚一样炸起毛,连看向杨飞歌的眼神都带着愠怒。
可眼前的人并没有因这份愠意而止步,“银丹,我第一次见你如此逃避。”
那语气平得如在单纯叙述事实,不过这也确实就是现实。顿生的怒意也被冷水般的话给浇灭了,在心里留下冰冷的湿痕,擦也擦不干净。
她脸上的表情陌生极了,甚至不再像“银丹”,嗤笑着顶道:“是又如何?你看不见吗,阿兄要死了,我也快要死了,我们都逃不过!”
一双清灵的眸子流出了难以言喻的怨怼与攻击性,恨恨地望着,化作一线蛇瞳池水,泣血一样,紧接着毫不留情地开口:“——你能救我吗?杨飞歌,你做得到吗?因为经历这一切的人不是你,你才能在这种时候评说我!”
“逃?我做了这么多,可结果呢,改变了什么?一身药血照样保不住他的命。”
她惨笑一声,动作间透着无尽的疲惫,转而无言。
杨飞歌知道的,银丹觉得很失望。
空气都变得黏稠作呕,那疲惫也在飞速地蔓延着,银丹沉寂片刻,最后也只说:“你说得对,我要回家了。”便要转身离去,不过还未走一步,上衣边却被轻扯住了。
她压住情绪回头,眼前是一只托起的掌心,杨飞歌一言不发,递给她最后的成品。
一条做成发带样式的银丝彩缎,红艳艳的衬着银光,更是选了一些寓意“出入平安”的纹样,毫无疑问是送给方寻真的饯别礼。
“我会转交给他的,还有事吗?”
那冷淡的语气让杨飞歌愣了神,最后也只得摇头,看着她离开。
银丹离开后,杨飞歌仍站在原地一幕幕回溯着方才的对话。她和银丹很少吵架,真的很少,可她也明白面对死亡的威胁,很少有人能保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