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沉默中,银丹的声音回荡其间。
“正因如此,才要让这个外人离开他的生活,离开我们的生活。”
祝丘乍听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坐在太师椅上本嗤之以鼻,直到此句之后,银丹的目光像是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落在不知名的虚空,喃喃道:“……看着他,就像身边燃起一团火,那般亮,让人好奇……他何以如此自由洒脱?”
飘忽如无心之言,却让有心之人瞬间警铃大作。
祝丘并未做任何动作,而立刻在心中下了定论——方寻真此人,若不离开这里,就得死。
祝丘是个聪明人,自然会选最简单的选项,“可给,不过,等到他要出山的那天才能给,我要当面看着他吞下。”
银丹颔首,“这是自然,若定好时间,我会来告知您的。”
目的达到了,银丹暗自松了口气,她也不想多留,随口扯了个回去煎药的借口便离开。
来人离去一盏茶的时间后,枯坐在木椅上的男人才起身,灰白的外袍之下仍是深黑的衣摆,最终又进了卧房。
精致的祭台两侧常燃烛火,红字底的牌位边缘泛旧,像是被人时时抚摸。
祝丘静默地注视着那红木牌位,长久的注视,枯木般静默。仿佛只有站在这里面对着摇曳的烛光,才能把那些踌躇与栖遑展露片刻。
一缕细细的烟蜿蜒绵亘,一句话轻轻飘荡,都如升起的泡沫,在靠近天空时逸散。
“……阿兰,要怎么选才算对?”
能作为回应的,只有烛火燃烧的滋滋声。
银丹回来时方寻真正在替他按腿,这一套按摩的手法还是银丹教的,学成后便一直是方寻真替银丹按了。
那少女欢欢喜喜地跑了进来宣布这个好消息,“这最难的第一步算是解决了,剩下的便轻松不少。”
银丹把边上的椅子拖到床边坐下,手托着脸撑在被子上看方寻真给阿兄按腿,动作娴熟有劲。
“不过,还是要把时间给定下,有个目标便是好的,寻真哥和阿兄觉得呢?”
祝长生因着按摩的缘故,看上去比平时更有气色,他稍显意外,“果然还是要银丹去谈才最佳,阿爹居然……这么快就答应了,若换我来说,怕是不会听的。”
方寻真手上的功夫到了收尾,他才开口道:“结果是好的便足以,我也赞成先定下个时间,不过还是由你来定吧,银丹。”
银丹看了看眼前的两人,都是这番态度,便应下了。
“那我……好好想想。”
这个话题过去了,房间里又是三人漫无边际的交谈,那不必言说的温馨,一如过去三个月的每一日。
连祝长生也不由感叹,他们许是真的很适合成为家人。
……
转眼到了炊烟升起之时,方寻真刚进厨房忙活,银丹正端着药碗给祝长生喂药。
少年的脸色又变得苍白,方才就像是一场不留痕的梦,只剩一双三月桃红的眼还潋滟。
他尝了一口,了然道:“新的药方子?”
银丹点头,他又觉得自己像在说废话,“也是,之前的药大约都没效果了吧。”
“阿兄……”
一声呼唤中裹挟着千言万语,却还是欲语还休。
祝长生咽下这口药汁,满嘴苦腥味,依旧笑容不减,温和地安慰着银丹:“没事的银丹,已经足够久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银丹不想听这些,她只能颓唐地端着药碗,听眼前人那些不知所云的话,一句也没记住。
银丹只觉得,她人生中盛开的最美的那一朵桃花已经在枝头摇摇欲坠,连花瓣边缘都焦黄蜷缩起来,即将在她指尖枯萎了。
漫漫十年,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个不容小觑的数字,更遑论对于他们这种本就寿数浅薄的人。
她用了十年看这一株花从含苞待放到盛开枝头,如今,也即将要看他从枝头枯落了。
过去,她曾无数次许下愿望,希望这一刻来得再慢一些,可再怎么被绞尽脑汁拖延的别离也终将会到来,就像她一开始说的,方寻真也终将要离开这里。
分离是人这一生避无可避的东西。
——“他不属于这里。”
——所以他该活着离开这里,回他该回的广阔世界。
我们这些没有未来的人,没有资格扼杀一个尚有希望的人。
……那真像一团火,光是看着他,就觉得炫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