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桡是祝丘的亲信,那他和银丹又算哪层关系呢?
“……说什么还不还的,银丹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朝夕相处的好友,事发突然,平安无事就好。”
“救命恩人……”男人慢条斯理地重复这个词语,靠着的那只手用了用力,把插在木桩上的斧子拔了下来。
嘭!
劈砍的破空声比话语更先一步砸下,激起了木桩轻微的晃动。
那声音尤显不紧不慢,如梦魇窥探,像是在谈论些微不足道的花花草草,连手上的活计都没停顿,悠闲得可恨。
“不过,你的救命恩人恐怕快要不行了啊。”
“——你说什么!”方寻真厉然出声,猛得紧盯着谷桡,眼睛被刺激得微微眯起,全身紧绷着一个危险的弧度。
“外来人,激动什么?”男人转过身背对着方寻真,只偏过头来,嘲弄道:“她能救你,那这回呢,你能救她吗?”
方寻真死死地攥紧拳头,这熟悉的定论让他回想起后山之前的那一天,他所见的银丹和祝长生的第一次争执。
那一条条刻在掌心的纹路、假面一样的笑容和过度的兴奋与萎靡。
谷桡冷眼旁观着他的沉默,他也放任着两句话也在脑海中不断逼近,几乎要重合。
——“因为呀,它在说:‘银丹已经命不久矣!’了。”
他当时选择绕过不问的话题,现在,终究是有人替她问了。
“你又能做什么呢?”谷桡的话像逼问。
沉默。
“我说,寻真兄弟,有什么想知道的事要不要问问我呗,说不准哥哥直接告诉你啊——”
沉默。
谷桡的嘴角慢慢在沉寂中掉了下去,眼神中逐渐诡异了起来,落在他人眼中就像是剑一样刺出的鄙夷。
最后一块完整的木材劈裂崩开,沉默在此刻无限地被衬托,横亘其间,化作火堆中的石头,白日下的群鸦和深色池水环绕着的异花。
化作襁褓里的幼鹿,掩紧双耳渡过了长达十个月温暖的孕育和视而不见,依然走不出逼近的风暴潮。
“方寻真,你还真是幸运……”
男人把木斧丢回原地,依旧背对着看不清神色,语气却比之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轻,都要显得兴味,“方少侠,喜宴上见。”
谷桡的身影消失于屋角,看样子是进屋去找银丹了。
方寻真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斧头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剑的手,此刻却在发抖。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他早已经是独当一面之人了,可现在,他当时选择绕过不问的话题,谷桡替她问了。
而他,依然给不出答案。
青年失神地看着余波不止的掌心,苦笑着想,这双手空了三个月,自己今后还能握剑吗?
……
屋内,银丹刚煎好了药,放在一旁凉着,见谷桡来了,便从房间里出来细细掩好门。
“干完了?”
谷桡点点头,对着银丹说话倒是温和了一些,“这人还挺有趣的。”
得出的结论和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也难怪你想送他走。”
银丹不可置否,背靠着桌沿,“话是这么说,不过又谈何容易呢?”
谷桡懒懒地掀起眼皮,似乎并不想对方寻真投注更多的目光,“至少比你出去容易。”
银丹被话顶了一下,抱起了胳膊。
谷桡真是比杨飞歌还要能把天聊死。
没有回答的话语格外空荡,静静浅浅地对视后,银丹才动了动,“要走了吗?”
她向谷桡伸出手,一个很小的瓶子落在男人的掌心,少女轻叹了口气,“我想让他能离开呀……希望你能帮我,谷桡哥。”
摇晃间漫上红色的波浪,十分新鲜,好似能闻到被紧封着的血腥味。
谷桡没有否决,收好准备离开,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强调:“和我合作的人是你,他没资格压在你前头。”
谷桡再没言语,径直离开了,留下愈行愈远的背影。
方寻真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
他弯腰捡起斧头,木墩上还散着劈好的柴,他一块一块地摞起来,抱回柴房,刚好经过银丹身边。
银丹正在水池子里洗碗,头也没抬地说:“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把柴码好,走到卧房门口,轻声开门。
祝长生还在睡,呼吸平稳。
近乎无声的呼吸总让人怀疑床榻上的少年是否安好,他看着少年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