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丹抿着唇,不出所料对上了祝丘嫌厌的眼神,无异于直接指责她多出事端、又生隐患。
在这目光下祝丘又冷不丁来口:“他倒是,反也救了你一次。”
那双狭长的无情眼刮刀似的落在她身上。
“缘分。”
男人讽意满满地甩出这个词。
说白了,他不在乎方寻真的死活,要按他的想法,他巴不得那人死了,一劳永逸。
银丹垂着头,表面上是被祝丘的眼神作态吓得不敢看他,实则借此遮掩脸上的分毫情绪。
她在心里轻啧,明明那天下山回家还特地挑的人少的路走,消息路子真是比她想的还要广。
“你最近确实不怎么安分啊,银丹。”窒息的停顿后,他阴恻恻地敲打着,“你和小枫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十年之久,养只狗都要养熟了。”
“都过了十年,你还像个小丫头那般天真,做些小动作之前不妨想想阿枫看不看得出来……你这么迫切地想逃呢?他可不是个傻的,还是说,你觉得哄哄就足够了?”
“——你不是,在乎他在乎得要命吗?”
沉默犹如实质地碾在她肩头。
“不过如此。”
男人只坐在不到一丈的圈椅上,却如同高居庙堂龙椅的帝王,一双招子是深潭的黑水,蛇一样猜疑不止,用寥寥言语肆无忌惮地讥讽着她。
“不开口?”祝丘显然并不等银丹的回答,敲打完便要把人打发走,“罢了,拿了药便回去。”
瞒?瞒不过的。
银丹已经想不起自己是以什么心情转身离开的,但她记得自己出奇的愤怒——你有什么资格来置喙我们之间的事。
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祝丘从椅子上拽下来。
最该死的你怎么不去死?
可不是嘛,银丹嗤笑。
这世间的人在他眼中都可笑。
亦不可信。
……
哪怕只是回忆,银丹也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滚,作呕得不行。
阿枫。
你对得起他阿娘吗,也配用这个小名唤他?
自上次暴雨一面后,她与谷桡便再没见过,可她却惶恐于计划越来越难及的内心预感。
——此等机会摆在眼前,银丹,你还在犹豫什么?
白瓷瓶的木塞被拔开了,指尖的雪冻住了脸上失却的血色。
好冷啊,人在进退两难的时候永远要淋一场大雪。
——你还在犹豫什么?
不试试吗?哪怕失败了又有何损失?
直至火花再次噼里啪啦地炸开,吓得枯站在这儿的少女手脚冰凉,空气才再次恢复流动。
纤纤素手下,一颗深褐色的药丸自掌心坠入微微冒泡的苦药汁,掷破了愈大的气泡,被拖拽着化开在这片无法泛舟的“湖”。
银丹一眼都不眨地盯着,药材上下翻滚,可那汤水怎么又无端激起涟漪?
一双手向着源头摸索,颤抖地抚上眼眶,才发现自己落泪了。
要怪就怪这场雪太冷了,把她的脸冰得像窖里的冰,泪水落下的那刻居然觉得恍惚温暖了分毫。
脑子里塞满了缠在一起的棉絮。
她手忙脚乱的擦干眼泪,擦得生疼才后知后觉停下,浑浑噩噩地考虑眼泪滴落进去会不会影响药性。
……
半个时辰不到,银丹已经把红眼圈给憋了回去,方才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隐晦的发泄罢了。
一碗温热的药还搁置在手边,捧在手心,像捧着烧红的刀刃,走出厨房,一步步蹀行向刑场。
少女敲开门后滔滔不绝地开始说话。
“今日熬药熬得有些迟了,总觉得家里积的柴火有些潮气,影响火候了,这次喝起来也不知会不会变味呢……”
“阿兄记得早些喝,不烫的。”
她将碗小心搁在床边的小桌上,又说时辰已到,自己该去做饭了,还在离开时感慨了一下若是方寻真没受伤就好了。
其实银丹交代祝长生时,和方寻真还聊了一两句,只是回头又记不起闲扯了些什么。
她就是真的长大了,也能演得如此若有其事。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找个安静的角落缩着,一动不动,静静等待刀刃悬于头顶,落下,或破碎的结果。
寻遍深山与典籍,药石可医否?
一刀两断生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