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建缩在巷子深处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冰冷的砖缝。他用力裹紧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校服外套，寒气还是像针一样，顺着领口袖口不断往里钻，冻得他牙关都忍不住轻轻打颤。他瘦得像根麻杆，五年级了，个头却比不少三四年级的小学生还矮小，窄窄的肩膀缩着，更显得整个人又薄又弱，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滴溜溜地转动着，里面闪烁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凶狠的急切光芒，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
拳头帮！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烧得滚烫，像烙铁一样。那是他们这片街道三四所小学里最让人又怕又羡慕的“组织”，老大六年级的陈刚更是学校里无人敢惹的狠角色。想要加入？吕建打听过了，光靠嘴皮子没用，得拿出“投名状”——实实在在的钱，或者，用拳头让低年级的崽子们真正“服”你。钱，他吕建兜里比脸还干净；打架？他这身板……他烦躁地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目光扫过巷口，猛地定住了。
来了！
一个背着粉色小书包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脚步轻快，正准备拐进来。看着胸牌是一年级小女生，住在离自己家不远的一个中高档小区，吕建对她有点模糊印象，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好像家里条件不错，至少隔了条马路房价差了一万多，零花钱应该不少。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人！一年级小女生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看着就……好欺负。
一股混杂着紧张、兴奋和破罐破摔的狠劲猛地冲上吕建头顶。他深吸一口带着垃圾酸腐味的冷空气，猛地从门洞里窜了出去，像只受惊的瘦猫，几步就横挡在李雨涵面前，张开双臂堵死了去路。
“站住！”他压低嗓子吼了一声，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一点，可尾音还是因为寒冷和紧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雨涵被这突然窜出来的黑影吓得浑身一抖，小书包都差点掉地上。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看清是吕建后，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没有吕建预想中的惊恐，反而带着警惕和毫不掩饰的嫌恶：“你干嘛？”
这反应让吕建有点措手不及，他预想中的畏缩求饶没出现。他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李雨涵，试图用身高差制造点压迫感——尽管这差距微乎其微。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少废话！把钱……都拿出来！快点儿！”他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凶恶。
李雨涵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他摊开的手，又抬起来看了看他故作凶狠的脸，小嘴一撇，居然“嗤”地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做梦！抢劫？就凭你？”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十二分的不服气。
这声嗤笑像根针，狠狠扎在吕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上。他脑子里“嗡”的一下，拳头帮的“投名状”、同伴们可能的嘲笑、还有长久以来因为矮小瘦弱积压的憋屈，瞬间被点燃，烧成了一团失控的怒火。
“妈的！找死！”吕建彻底撕掉了那点虚张声势，整张脸都扭曲起来，眼睛赤红。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崽，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两只手狠狠抓向李雨涵的肩膀，想把她按到墙上。手指触碰到女孩柔软的外套，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制服她！把钱抢过来！
“滚开！坏蛋！”李雨涵尖叫一声，反应却快得惊人。她不仅没被扑倒，反而猛地一矮身子，像条滑溜的小鱼，居然从吕建伸出的手臂下面钻了过去。吕建用力过猛，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着撞在冰冷的砖墙上，肩膀撞得生疼。
他还没完全转过身，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两腿之间炸开！
“嗷——！”吕建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他佝偻着腰，双手死死捂住□□，眼泪瞬间飙了出来，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李雨涵刚刚那记又快又狠的“撩阴腿”，结结实实踢中了他的要害。剧痛像电流一样瞬间麻痹了他的半个身体，眼前阵阵发黑。
“呸！让你抢钱！”李雨涵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愤怒。她没跑，反而趁着吕建痛得直不起腰的瞬间，抬起穿着小皮鞋的脚，朝着他弓起的后背、大腿，没头没脑地狠狠踹了过去。
“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每一脚都结结实实，在吕建单薄的校服裤子上留下一个个灰扑扑的脚印。
“嗷…别…别踢了…”吕建痛得语无伦次，想直起腰反抗，可剧痛让他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狼狈地扭动着身体，徒劳地用手臂格挡。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连同要害一起，被这个小丫头片子踩进了泥里。屈辱和剧痛交织，烧得他理智全无。
“死丫头！我弄死你！”他嘶吼着，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强忍着剧痛，猛地直起身，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李雨涵。这次他学乖了，不去抓肩膀，而是伸出两只瘦骨嶙峋的手，像鹰爪一样，狠狠揪住了李雨涵脑后那束跳跃的马尾辫！
“啊——！”头皮传来的剧痛让李雨涵发出尖锐的痛呼，小脸瞬间煞白。吕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拖拽着，狠狠将她的头往旁边冰冷粗糙的砖墙上撞去！一下！又一下！动作凶狠而绝望。
“放开我！坏蛋！救命啊——！”李雨涵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去抓挠吕建揪住她头发的手臂，在他干瘦的胳膊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双脚徒劳地蹬踢着空气。恐惧终于彻底攫住了她，眼泪汹涌而出。她的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散落出来。
吕建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血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制服她！让她哭！让她求饶！让她把钱交出来！证明他不是废物！他咬着牙，再次发力，要把李雨涵的头第三次撞向那堵坚硬无情的墙！
“喂！瘦猴！你他妈找死是吧？！”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裹挟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怒意，猛地从巷口炸响！这声音像一道冰冷的铁鞭，狠狠抽在吕建被怒火和疯狂烧灼的神经上。
他揪着李雨涵头发的手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顿住了。一股寒意，比深秋的冷风更刺骨，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僵硬地、一点点地扭过头。
巷口昏黄的路灯光晕里，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深蓝色的四年级校服，个子不算特别高大，但骨架结实，像一棵还没完全长开但已显露出力量的小松树。正是王强！他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微微歪着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死死地钉在吕建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种被触怒后的冰冷审视。
吕建认得这眼神！学校里那些个子高、力气大的男生，看他们这种“瘦猴”时，常常就是这种眼神！只是王强此刻的眼神，更冷，更沉，带着一种让他心胆俱裂的压迫感。
“救命！他抢钱！还打我！”李雨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尖声求救，挣扎得更厉害了。
王强的目光扫过李雨涵煞白的小脸、被抓乱的头发、还有地上散落的书本，最后重新落回吕建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的脸上。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慢慢抽了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然后，他迈开腿，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沉重的运动鞋底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死寂的巷子里，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下砸在吕建的心上。
每一步，都让吕建的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喉咙。他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又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王强的阴影随着他的靠近，一点点将他完全笼罩。
“我…我…”吕建嘴唇哆嗦着，想解释，想求饶，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揪着李雨涵头发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就在他手指松脱的瞬间，王强动了！
快！快得让吕建根本没看清动作！他只看到一只穿着脏兮兮白色运动鞋的脚，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闪电般踹向他的小腹！
“呃！”吕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小腹就像被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中。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廉价面包似乎要冲破喉咙。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踹得双脚离地，向后猛地飞了出去！
“砰！”一声闷响，吕建瘦小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身后的垃圾箱上。铁皮垃圾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里面的空易拉罐、废纸盒哗啦啦倾倒下来，劈头盖脸砸了他一身。酸腐的垃圾气味瞬间将他淹没。他蜷缩在冰冷的垃圾堆里，小腹的绞痛和后背的撞击痛让他几乎窒息，只能发出痛苦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王强看都没看那堆垃圾和里面蠕动的人影，径直走到惊魂未定、还在小声啜泣的李雨涵面前，语气随意地问了句：“喂，没事吧？”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仿佛刚才那凶狠的一脚不是他踢的。
李雨涵吸着鼻子，胡乱抹着眼泪，摇摇头，又点点头，惊惧地看着垃圾堆方向。
王强这才转过身，踱步到蜷缩的吕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王强并不算特别高大、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强势的轮廓。他微微俯下身，阴影彻底将吕建覆盖。
“胆子不小啊，瘦猴。”王强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冰渣子般的冷意，“五年级的，跑来抢一年级小丫头的钱？还打人？”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充满嘲讽的弧度，“丢人不丢人？”
吕建蜷缩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冰冷的铁皮紧贴着他的脊背，小腹和后腰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他控制不住地抽搐。王强那轻蔑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本就因疼痛和恐惧而混乱的脑子里。羞耻感如同沸腾的毒液，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王强那双冰冷的眼睛，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散发着酸腐味的垃圾袋缝隙里，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说话！”王强不耐烦地踢了踢脚边一个滚过来的空易拉罐，金属罐子“哐啷啷”地滚远，刺耳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惊心。“哑巴了？刚才揪人头发那劲儿呢？”
吕建猛地一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他勉强抬起头，脸上沾着不知是泪痕还是垃圾的污渍，混合着鼻涕，脏得一塌糊涂。他看向王强，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哀求。
“我…我错了…饶了我吧…”他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饶了你？”王强嗤笑一声，双手抱胸，校服袖子下露出的手臂线条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紧实。他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脏东西，目光扫过吕建沾满污渍的校服，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为踢打李雨涵而同样沾满灰尘和鞋印的廉价球鞋上。王强慢悠悠地抬起自己的脚，那是一双名牌篮球鞋，鞋面蹭上了明显的灰印和一道刮痕——显然是在刚才踹飞吕建时弄脏的。
他晃了晃自己的脚，鞋尖几乎要碰到吕建蜷缩的膝盖，语气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恶意：“行啊。喊我一声‘强哥’，叫得够响够诚心，再把我这鞋擦干净了，就饶你滚蛋。”
吕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强，又看看那只伸到他眼前的脏球鞋。一股更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屈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喊哥？给一个比自己低一年级的擦鞋？这简直比刚才挨打还要让他无法忍受！拳头帮…陈刚…要是被他们知道…他以后还怎么在学校里混？
“怎么？不愿意？”王强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他放下抱着的双臂，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了吕建。
最后的抵抗在王强冰冷的注视下瞬间土崩瓦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吕建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垃圾堆里爬了出来，膝盖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磨得生疼。他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地挪到王强的脚边，仰起那张涕泪横流、沾满污秽的脸，对着王强，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强哥！强哥！我错了！饶了我吧强哥！”
喊完，他立刻低下头，像条最卑贱的野狗，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那只同样脏兮兮、沾着垃圾汁液和灰尘的手，颤抖着去擦王强球鞋鞋面上的污迹。他用手指用力地、徒劳地刮擦着，校服袖子成了抹布，拼命地在鞋面上蹭着。汗水混合着污垢，顺着他低垂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王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任由吕建卑微地擦拭自己的鞋。他微微抬着下巴，俯视着脚下这个比自己年长一岁却卑微如尘的“瘦猴”。巷子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照出一种混合着少年得志的倨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情——似乎这种绝对的压制，能暂时填补他心中某种隐秘的空洞，驱散那因为身高增长停滞而悄然滋生的阴霾。吕建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强哥”，像滚烫的蜜糖，浇灌在他有些干涸的自尊心上。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满足的弧度。
擦了好一会儿，鞋面上的灰印和刮痕依旧顽固。王强不耐烦地动了动脚：“行了行了，滚吧！擦也擦不干净，废物！”
吕建如蒙大赦，猛地停下动作，身体还保持着跪趴的姿势，不敢立刻起来，只是怯生生地抬起满是污迹的脸，看向王强，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确认。
“还不滚？！”王强眉头一皱，作势又要抬脚。
吕建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得拍打满身的灰尘和垃圾碎屑，甚至不敢去看旁边站着的李雨涵，只是佝偻着腰，低着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巷子另一头逃去。他那瘦小的背影仓皇狼狈，消失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像一只被彻底打碎了脊梁的野狗。
巷子里只剩下王强和李雨涵，还有一地狼藉。
王强这才仿佛彻底松懈下来，他低头欣赏了一下自己那只被“擦拭”过的球鞋，虽然污迹还在，但心情显然极好。他转向李雨涵，下巴微扬，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施恩者姿态，指了指自己另一只同样沾了灰的鞋，语气轻松地说：“喂，小丫头，看见没？哥帮你把那瘦猴打跑了！”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喏，帮我把这只也擦擦干净呗？刚才踹那垃圾，都弄脏了。”
李雨涵一直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自己书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吕建像条丧家犬一样逃走的背影，又看着王强那副得意洋洋、仿佛自己成了什么大英雄的模样，听着他那理所当然的命令。先前因为惊吓而苍白的脸色，此刻迅速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愤怒，是极度的失望，还有一种被深深冒犯的恶心感。
她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没有道谢，没有感激。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还带着泪痕的黑亮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毫不畏惧地直直瞪向王强那张写满得意笑容的脸。
“呸！”李雨涵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王强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小小的唾沫星子划过昏黄的灯光，虽然没有真的吐中，但那动作里的鄙夷和愤怒。
“谁要给你擦鞋！”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跟那个坏蛋一样！都不是好东西！仗着力气大欺负人！恶心！”
骂完，她甚至没给王强反应的时间，猛地一跺脚，弯腰飞快地抓起自己散落在地上的书本胡乱塞进书包，然后像只被彻底激怒的小豹子，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爆发出惊人的速度，马尾辫在脑后激烈地甩动着，像只受惊麻雀的尾巴，瞬间就冲出了巷口，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巷子里，只剩下王强一个人。
得意洋洋的笑容彻底僵死在他脸上，如同劣质的石膏面具，然后一寸寸裂开、剥落。他那只还抬着、等着被擦拭的脚，尴尬地悬在半空。李雨涵那口没吐中的唾沫，那句“不是好东西”、“仗着力气大欺负人”、“恶心”，狠狠地扎进了他刚刚被“强哥”称号烘得暖洋洋的心窝里。
一股被忤逆、被冒犯的邪火“噌”地一下直冲脑门，烧得他脸颊滚烫，耳朵嗡嗡作响。
“妈的！死丫头！你给我站住！”王强反应过来，暴怒地吼了一声，抬腿就想追。巷口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李雨涵的影子？只有寒冬的冷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面前掠过。
他追出巷口，左右张望，街道上行人匆匆，昏黄的路灯下，早已不见那个背着粉色书包的倔强身影。
“操！”王强狠狠一脚踹在旁边冰冷的电线杆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脚趾传来一阵剧痛，让他龇了龇牙，心里的火却无处发泄，憋得他胸口发闷。他低头看着自己两只脏兮兮的球鞋，一只被吕建那废物擦过，依旧难看；另一只，则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被拒绝的难堪。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幽深、散发着垃圾恶臭的巷子。吕建跪地磕头喊“强哥”的画面和李雨涵那鄙夷愤怒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激烈地碰撞、撕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的失落和烦躁，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比这深秋的暮色还要沉重。刚才那点因为压制吕建而获得的短暂快意，被李雨涵那口唾沫彻底浇灭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憋闷和无处宣泄的窝火。
他最终没再停留，只是用力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像要把心里的憋屈都吐出来，然后低着头，拖着脚步，带着一身戾气和莫名的沮丧，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深秋的冷风灌进他敞开的校服领口，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那背影在昏沉的长街上，竟也显出几分单薄和茫然。
多年后，他外号“瘦猴”，贴切得像量身定做。十五岁，中专，骨头架子外面就一层松垮的皮，套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T恤。他眯缝着眼，贪婪地盯着手机屏幕——他的“女神”欣宝正在直播，甜腻的歌声从廉价的耳机里漏出来，在浑浊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又虚幻。屏幕上那张青春洋溢、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是他贫瘠生活里唯一的光，带着一种他永远无法触及的、闪闪发亮的干净。
一声带着点怯懦的招呼。吕建懒洋洋地偏过头，看见两个穿着城北小学校服、头发染得几撮黄毛的小崽子，正缩头缩脑地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他当年也挂在脸上的、渴望被“道上”大哥认可的谄媚。
“嗯。”吕建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算是回应。前辈的架子，得端着。
“哥，真是你啊！”其中一个黄毛眼睛亮了亮，“听说以前拳头帮里有个瘦猴哥贼猛！”
“拳头帮？”吕建心头那点微弱的虚荣小火苗被这久违的名字撩拨了一下，嘴角不自觉扯了扯，“呵，还在呢？你们现在跟谁混？”
“跟涵姐！”另一个绿毛抢着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涵姐现在是我们老大！拳头帮就听她的！”
“涵姐？”吕建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冻住了，像被糊上了一层冰渣子。女的？他怀疑自己耳朵被烟油堵住了，“女的？拳头帮老大是个娘们儿？”他声音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鄙夷，“操！你们他妈一群带把的，认个女的当老大？丢不丢人？这届男的都他妈死绝了？”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仿佛要把这荒谬的消息连同嘴里的烟味一起吐掉。一股莫名的优越感混杂着对过去的怀念，让他看眼前这两个小黄毛的眼神，就像在看两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两个小崽子被他劈头盖脸的训斥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不敢再吱声。
吕建只觉得索然无味，挥挥手像赶苍蝇：“滚滚滚，该干嘛干嘛去！丢人现眼！”两个小屁孩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午后的“8号台球厅”像个巨大的劣质烟灰缸，空气沉甸甸地悬浮着呛人的蓝灰色烟雾，吸一口，肺里就火烧火燎。几盏蒙着厚厚油垢的日光灯管有气无力地亮着，光线昏黄粘稠，勉强勾勒出几张破旧绿呢台球桌的轮廓。吕建缩在角落一把断了半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塑料椅上，两条细伶伶的腿交叠着架在另一把同样破烂的椅子上，劣质香烟在他干瘦的指间明明灭灭。
“操！”隔壁球台突然爆出一声粗鲁的喝彩，几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撞球杆撞得咣咣响，唾沫星子乱飞。吕建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带着浓重烟味的浊气。一群不入流的货色，也配在他看场子的地盘上大呼小叫？他可是在拳头帮里混过的前辈！虽然……那威风仅限于小学六年级那短暂的几个月，后来升了初中，又加入了初中的混混团体，他跟着几个所谓“大哥”在外面瞎混，结果混得连高中都没考上，一头栽进了中专。至于那个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的王强？哈，日子像劣质的流水线，早把那份恨意磨得只剩一层模糊的影子。
门口那片被劣质霓虹灯招牌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区域，光线忽然被切割了一下。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