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夺门而出,张口叫人救火的,像她设想的那样,但是她真的该吗?
屋内的火焰渐渐同三年前的重叠在一起,她似乎看到母亲微笑着向她招手,一如未曾发现林燮其实多年金屋藏娇之前。
猩红的火苗蹿上屋梁,屋内的浓烟顺着窗户飘散,火光映亮了玉雪楼上方的天空。
附近的望火台钟声顿响,有士卒拎着水桶,驾着水车急急从陈舟身侧奔驰而过,陈舟回头,看向浓烟四起的方位,瞳孔一缩。
玉雪楼的乐人舞伎四散奔逃,陈舟撞开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没有看到想看到的身影。
人群中,玉雪楼的掌柜一面哀嚎,一面扒拉着人救火,模样狼狈不堪。陈舟在拨开的人群中拦住他,焦急问道:“郡主呢,郡主呢!”
玉雪楼的掌柜这才呆滞地看向楼上失火的方位,哐当一声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道:“完了、全完了……”
陈舟转身夺过一个士卒手中的水桶,兜头浇下,顺着浓烟往楼内闯去。
大堂内只是浓烟阵阵,楼上却已如火海一般,陈舟在浓烟中捂住口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三楼火势最旺的地方。
焦糊的气味从每个角落传来,火星疯狂舔舐着每一处能触及的地方。楼层中,除了呛不完的烟,只剩要把人都烙熟的热气,在眼前涌出一道道波纹状的透明纹路。
他跨过烧塌下来的横梁,一间一间找寻。火焰和坍塌下来的木料不断逼停他的脚步,他越急,前行的速度就越慢。
他忽然没来由地看向窗边火势最旺的那一间。
心中陡然升起一种矛盾的预想,他怕她就在这间屋子里,却又确信她就在这间屋子里。
这种隐秘的指引感,促使他略过所有屋子,几乎是以狂奔的速度抵达屋前,一脚踹开几乎被烧塌的屋门。
满屋的火焰只差分毫便要烧到她的裙摆上,而她竟然就那么站在屋里,仿佛不觉危险。
林朝暮在要将手递给母亲的瞬间,被一声巨响震得回过神来,她烦躁地扭头。
看向倒塌的屋门的同时,也看见了熊熊火海中仍在浑身滴水的陈舟。
“我不是说,别再回来了。”她平和地扭回头去,“难道你想和我纠缠一辈子?”
方才四处奔袭寻找的焦急忽然转为十分的平和,陈舟觉得和林朝暮多待了几日,自己也染上了她的疯病,竟然开始什么也不管不顾起来。
“火已经惊动了京兆府尹,你想要的已经足够,可以停下了。”
陈舟不是傻得不揣测事件前因后果的莽夫,他不会盲目相信是天干物燥引发的火情,入京以来,他听得最多的就是京中各项防火之法。
如玉雪楼般盛名在外的酒楼,京中还有好几家。可每一家都知道,冬日防火的重要性,建造时,连木材陈设都是有过选择的。
为防出现严重火情,京中大型酒楼附近必设有望火台,也配相应的救火队。
若说是天干物燥引发的火情,便不会是楼上这层火势最旺,更不会是林朝暮这间火势最旺。除非,火是她亲手放的。
她要人人都知道,她今夜被烈火烧了一遭。
林朝暮果然再度回头,眸色沉沉地看向他,冷冷道:“陈青骥,我给过你机会了。”
是你自己非要回来的。林朝暮默默看着陈舟,收拢了乱飞的思绪。
陈舟身形一顿,尚不明白她的机会是指什么,下一刻便见林朝暮在火海中张开胳膊,十分自如地命令道:“背我出去。”
这是单方面的恶劣邀约,他想救她,便要接受和她的名字捆绑在一起,为众人知晓。
他不知她有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只知道,她的眼里是势在必得的坚定。
炽热的火焰加快了他思考的速度,他认命般走向这个笑得又僵又冷的少女。
林朝暮的双臂如愿环上他的脖颈,他这才看见她的一只手掌仍在流血,刀口很长,贯穿整个掌心,还连着指跟处半寸。
似是察觉到他探寻的目光,她将下巴抵在他肩头,冲着他露出的脖颈,狠狠咬了一口。
火光映红了她惨白的脸颊,陈舟竟觉得此刻她如一株枯萎的蔷薇,蓦地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