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朝暮从熟睡中悠悠转醒时,马车已正正好停在林府门前。她如往常一般起身下车,却感觉脑中一片混沌,痛得厉害。
她看了一眼熄灭的熏香炉,还是揉了揉眉心,大步流星朝府内走去。然而才刚到门口,她便察觉到有些许不对。
门口的小厮,瞧见她回来也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是一味地挡在她身前,若有似无地阻挠她进府。
她本就头痛难耐,此刻再三被阻拦,心中烦躁之意更甚,她冷冷道:“让开。”
几个小厮见她面色不佳,不敢再拦,乖乖让开。一路上众多奴仆见了她都是骇然屏息,直行至林相的正房堂前,几个跟着林相的长随严严实实堵在门口,不曾挪动半分。
屋内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明黄色的烛光从几人中的缝隙倾洒下来,在地上拉出很长的影子。
林朝暮只觉得有一股血液猛地冲向头顶,在几个长随让开的一刻,她用尽全力迅速扭头离开,却还是看到了此生最不想看到的那副场景。
明亮宽敞的堂屋里,林燮与陆氏依偎而坐,而同她差不多大的那个“便宜妹妹”陆婉珍,正亲昵地搂着两人的臂膀,将下巴抵在林燮肩上撒娇。
林燮与陆氏一个笑着拉她的手,一个嗔怪着刮她的鼻子。
这是自八岁起,就时常魇着林朝暮的噩梦,她日怕夜怕,终究是亲眼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她眼皮子底下幸福美满了。
她的心沉在谷底,溺在水里,飘在空中,只是唯独不在她身上。
她步履踉跄地向外奔走,却被身后扑来的倩影拦住,那道倩影停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娇俏顽皮的笑意,抓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清脆地喊道:“姐姐,你回来了。”
姐姐?林朝暮眼前一片花白,许多记忆片段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回。
八岁那年,她如何看着林燮为陆婉珍温柔编发,如何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小院中共享天伦,如何煎熬地度过面对母亲的每一日,都想起来了。
她感觉自己像溺在水里的鱼,听周围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不止是思绪,连行动也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可那声“姐姐”却始终萦绕在她的耳畔,不曾停下。
她只是将手从陆婉珍怀中抽出,陆婉珍便惊呼着向后倒去,然后她看见的便是怒气冲冲赶来的林燮,以及八岁那年她便记住了的外室陆氏的那张脸。
“你妹妹今日才入府,只是想同你亲近亲近,你这般推她是要做什么?”
陆氏拽住欲动手的林燮,一只手抚着他的胸口,轻声宽慰道:“好了和之,孩子还小,互相打闹也是有的,日后好好相处就是了。”
林朝暮冷着脸,盯着倒在地上的陆婉珍,缓缓蹲下身子。
“方才是我推的你吗?”她问。
陆婉珍盈着一眶泪,怯生生地看向她,摇了摇头:“不是姐姐推我,是、是我自己摔倒的。真的,真的不关姐姐的事。”
说着,豆大的泪珠便从她的眼眶滚落下来,随着她摇头的动作飞向四周。
只差明着告诉别人,是因为恐惧、畏惧这位郡主姐姐,才说不是的。
四散的泪珠中,有一滴,恰好溅到林朝暮脸上。林朝暮嫌恶地用食指拨去她的泪珠,将那晶莹剔透的泪珠在两指间碾成一滩水渍,轻飘飘擦在陆婉珍新衣服的肩头。
她凝视着陆婉珍的脸,平静道:“没关系,这次是我推的了。”
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朝暮按住陆婉珍的肩膀,将她掀进了上个月才挖出的观景池里。
观景池里淤泥未清,陆婉珍兜头就猛呛了一口泥水,在四四方方的观景池里上下扑腾。
陆氏大喊着救人,林燮甚至顾不上骂她一句,便毫不犹疑地跳入水中救人。
看着林燮翻腾在泥水里也要推着陆婉珍将头露出水面,林朝暮抹去眼角的水渍,冷笑着在林府上下的慌乱奔忙中转身离开。
“拦住这个逆女!”被下人扶上岸的林燮,一声怒喝,林朝暮面前的路便被死死堵住。
高大魁梧的长随气势汹汹地堵在她的面前,逼迫她回头看向满是泥浆、狼狈不堪的林燮和伏在一旁地上呛水咳嗽的陆婉珍。
林燮不顾仪容狼狈,暴跳如雷地冲到她面前,誓要为陆婉珍讨个公道时,林朝暮想起林燮是最爱洁净的,他从不许林朝暮用脏手拽他的衣袍。
但他却愿意为了陆婉珍,扑向泥浆横飞的观景池。他爱哪个女儿,早就一目了然。
“给你妹妹道歉。”林燮用极其克制但充满怒气的语调命令。
林朝暮却毫不在意,她倔强地与林燮对视,眼中有讥讽还有一丝怜悯:“林相健忘,你尚主只得一女。我林朝暮,从没有妹妹。”
“你这个不孝女!当初逼死你母亲还不够,如今仗着郡主的身份,忤逆犯上,还想连我一起气死吗?”
林燮捂住胸口,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挥手就要向她打来。
林朝暮想起那个冰冷潮湿的日子,她挡在母亲身前,拿着那把精致小巧的匕首,第一次把刀尖对准了林燮,拼尽全力在空中飞舞乱刺。
可是母亲还是满眼失望地看着她,失手点燃了自己的卧房。
林朝暮想起陈舟振聋发聩的话语,他说“若两心相悦,自当矢志不渝,忠贞不二”。
在林燮巴掌落下前的刹那,林朝暮第一次卡住他的手腕,让本该砸在她脸上的巴掌尴尬地停在空中,她失望地看着林燮的震惊,冷冷道:
“父亲,我不再是孩子了,不会再被你的说辞蒙蔽。逼死母亲的从来不是我,而是所谓心悦于她,却不肯矢志不渝、忠贞不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