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充耳不闻,言谈间,又起了一篇论“中兴之本”的文章,只才刚起了个头,便听廊外有人高声叫道:“许尚书府上今日开办文会,听说京中有些脸面的大小官员多会亲至,或许就会有今朝春闱的主考,许府亦放贴邀请诸学子同论策文,各位不如同去瞧瞧。”
顾生、李生顿时眼神闪光:“旁的也就罢了,许尚书最是爱惜英才,今朝怕是以文会之名要试探诸生的学识,只怕也是要给主考提前掌掌眼的意思。”
“事关春闱,青骥你当真不去?”
青骥是陈舟的表字,赴京以来,也就只有顾生、李生偶尔这样叫他。
陈舟看着起了个头的策文,只肯退上半步:“文无中止之理,不过机会也属实难得,不若顾兄、李兄先去,待我成文,再去寻你们。”
顾、李二人见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勉强同行,只嘱咐道:“莫误了时辰,一会儿定要来寻我们啊。”
陈舟点头应下,心中却盘算着晚上只推说文章没作完,不曾赶上文会就好。江州科考舞弊的诬告之后,他实在心有余悸,对于这类与科考相关的文会他不愿沾染半分。
不多时,走廊里又隐隐约约传来交谈的声音。
“你可知这许尚书是林相一手提拔上来的,听说儿子还认了林相做干爹,两人关系亲密得紧,都在传,林相恐怕会是此次春闱主考。”
“那这次文会,翁阳郡主会来吗?人人都说翁阳郡主玉骨冰姿,明媚动人,只可惜入京至今未曾得见……若能一见,便了无遗憾了。”
陈舟手中毛笔顿住,破天荒地冷笑一声。玉骨冰姿、明媚动人不假,可若真得一见,只怕会让这位同窗瞠目结舌。
他眼中似仙女下凡的翁阳郡主,绝非温柔小意、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他不由地凝神细听,屋外的人却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你别想了。听说前阵子,翁阳郡主废了伯阳侯卫府那位二公子的手,至今被林相关在府里不得出来呢。”
陈舟顿住的笔尖,凝出一个乌黑的墨点,悄无声息地跌在纸上。
“那伯阳侯卫府就这么算了?”
“不然又如何?本身这个二公子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不知在京城惹了多少事,欺男霸女之事无有不做的,更何况,卫家小侯爷和郡主的亲事,还不曾定下就闹出这种丑闻。两家哪里肯声张,就这么对付着过去呗,无非是林家再补偿些什么便罢了。”
陈舟回神,手中的笔已将宣纸浸染一片,墨色张牙舞爪地四散开去,一个一个吞噬掉纸上端方工整的小楷。
陈舟凝眉搁笔,心绪不佳地拎起茶壶,原先手指冻僵时也拿得稳稳的茶壶就这么脱了手,哐啷一声碎在地上,惊得廊外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伸手敲了敲他们的屋门,试探问道:“可有世兄在此?”
陈舟屏息,他虽是无意听见,却也知道此等高门密辛并非他该知晓的,若牵扯其中,只怕会是麻烦不断。
屋外敲门声越发急促,眼看屋外人就要唤客栈掌柜来查看,万般急迫之下他不得不做出点有违君子之行的事,试图蒙混过关。
“吱吱吱——吱吱——”
敲门声骤停,屋外人习以为常:“这便宜的陋屋当真是条件艰苦,如今青天白日就泛起鼠灾来,该叫店家捉只猫儿来治一治。”
“谁说不是呢。”两人渐行渐远,廊内再次空寂下来。
陈舟叹气,将水迹、墨迹混成一片的宣纸揉做一团扔进纸篓。
思忖道:“眼下,不去这文会一趟,怕是不行了。好在,那林朝暮被困在林府,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人前同她撞上。”
思及此,他利落地收拾好物品,出门往许府去了。
今日已是林朝暮被关在林府的第十五日,京城的雪早已化得连渣也不剩。
天气恢复成了她熟悉的那样,有高悬的圆日,只是不带一丝暖意,还夹杂着四下呼啸的寒风,打得院内的竹林劈啪作响,像是提前放了年节的炮仗。
这些日子,林燮正在积极地婉拒伯阳侯府的提亲。
她当街刺伤卫荣熙这件事,给了林燮一个绝妙的借口阻止卫家求娶,他冠冕堂皇地修书一封,言辞恳切地表示自己对女儿管教无妨,养成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实在不敢答允婚事,生怕逆女搅扰得卫家家宅不宁,他将无颜再与伯阳侯同朝为官。
林朝暮得知书信内容后,躺在铺了虎皮的软榻上,几乎要笑出了声。
多么为人着想的一代名相,任哪位亲家看了还能忍心苛责于他,他可已经为这个女儿做到这份上了啊!一把年纪还这般做小伏低着实令人不忍。
如果不是那日他知晓林朝暮没有赴宴而去截住她时眼里流露出的笑意,恐怕连林朝暮都要相信那与她剑拔弩张数年的老父亲,是真的痛心疾首不能促成这段姻缘。
“郡主,我们就真的一直被困在这儿等老爷放我们出去吗?”
有婢女为她端来一杯温热的枣茶,目光呆呆望向外面。林朝暮伸手接过,吹开浮在面上的细碎枣皮,淡淡道:“他有他的张良计,我也自有我的过墙梯。”
婢女正懵懂着,屋外便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太子殿下,您不能进。郡主正在被老爷禁足,实在不方便见您啊……”
林朝暮眨了眨眼,冲婢女莞尔笑道:“你听,我的过墙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