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陈舟躺在只有一层薄被的榻上,辗转几次不能合眼。
同他挤在一个房间内的另外两人早已睡熟,他却在黑暗中想起了欧阳炯的词。
“羡春来双燕,飞到玉楼,朝暮相见。”
在念过“朝暮”二字时,陈舟不觉咬紧了牙关。
冰天雪地里林朝暮对他的欺辱,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她那样瞧不起地看向他,只想看他为了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出卖自己的尊严,去当一条狗。
一条她投食,他就乖顺地扑出去狼吞虎咽的狗。
一条她摆手,他就听话地退开来自娱自乐的狗。
他从被褥里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然而脑海中的画面却一点不曾停下。
寒气得了空子便猛然往他被褥里窜,他不觉打了个寒噤,又转念想起林朝暮站在马车上,那利落的一刺。
他折返时,正面对着她冰冷无波的神情。他视线向下游移,看到了先前点在他唇上的手指,此刻紧攥着匕首,毫无惧意地刺进那人的手掌,甚至拧了拧。
顷刻之间,血流如注。
陈舟再次确信,她同这世间他见过的女子都不同。
她似乎有一百零八种面孔,可以肆意切换,任谁也别想看到她的真容。
就像,她明明站在马车上看见了他,却没有恼怒地抓住他,威胁他不准说出去。
甚至,也不曾好奇过他究竟为何折返。
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露出她的冷酷无情:“现下,就算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方才的条件已经不作数了。对你,本郡主已经没有兴趣了。”
陈舟感到胸腔之中装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被兜头浇上凉水,刺啦刺啦冒着白烟,熨平了他将她推倒时的那一点点愧意。
他脖间青筋暴起,羞愤地想要张嘴辩驳。然而,林朝暮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只得驻足转身,悔恨自己画蛇添足的折返,给了她再次羞辱他的机会。陈舟发誓,这是他生平最为耻辱的一日,如果可以,他情愿今日不曾来过林府。
只是他越是想忘,这些画面就越是清晰。陈舟熬至深夜仍然没有半分睡意。
他披着衣裳起来时,一旁的同窗开始打起如雷的鼾声。他小心点起细长的一根蜡烛,在反复题字的那张宣纸中心默下这几日所论的《大学》。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几笔下去,汹涌在他胸腔的情绪,终于缓缓平息下来。
他小心默完一遍,始觉疲累。陈舟轻手轻脚吹灭蜡烛,裹上薄被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同窗窸窸窣窣的调笑声涌入耳中,他睁眼去看,屋中那两个比他年长的青年,捧着他昨夜默的那张纸,挤眉弄眼笑个不停。
眼见他醒了,还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素日道你是个最不解风情的呆子,却不想也会思凡,快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陈舟被问得发懵,目光呆呆地看向两人:“顾兄、李兄,何出此言?”
两人见陈舟嘴硬,唰得将宣纸摊在陈舟眼前,陈舟狐疑看去,却见密密麻麻的《大学》之语后,竟歪歪扭扭缀着句“朝暮相见”。
两人一唱一和道:“这似乎是欧阳炯的词,'羡春来双燕,飞到玉楼,朝暮相见’。”
“是首情意绵绵的好词,只是不知,是何人让我们陈解元,欲朝暮相见?”
陈舟心下懊恼,自知定是昨夜困倦时,无意写下的字句。
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他强作镇定道:“不过是夜来温习时,忽而想到这句词罢了,我一介贫寒书生,只盼早日榜上有名,何来闲心吟风弄月。”
末了,还道:“顾兄、李兄也太大惊小怪了些。”
顾生、李生见他如此镇定,又想到他素日的确不近女色,一心读书,便撒开手来,叹道:“可惜我俩以为是呆子开窍,不想是梦里拾钱——白高兴一场,罢、罢、罢。”
一连半月,陈舟再不敢靠近林府半步,说不清是躲还是怕。他比往常更加用心于课业,夫子对他的作答亦是赞不绝口,一时间他在本届学子中炙手可热起来。
朝中许多热衷于招揽英才结亲的人家,也都隔三岔五给他递来帖子,请他过府一叙。这帖子自然不止只递给他一人,凡是瞧着文采出众,有望高中的学子,人人都是这样一摞一摞的帖子送来。
陈舟只觉得不胜其扰,李生、顾生却劝道:“你初试春闱,还不知道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考上三五回不得中的也是常事,若能得个得力的岳家扶持,自然省力许多。旁的不说,便是有人操持饭食、家务也是好的。”
陈舟不置可否地笑笑,婉拒了两位的好意,目光重新落回手中书卷。
成婚是人生大事,岂可为自己轻松些许又得岳家扶持,就拖旁的姑娘下水?他自问无力兼顾妻子与学业,若求娶而不顾,与禽兽何异?
两人很铁不成钢地叹道:“呆子!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