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今日的事我当向你道谢。”林朝暮伸手递了一杯茶与卫荣煦,目光却聚焦在脚下铺就的狐毛毯子上。
“道谢?”卫荣煦微微讶异,伸手接过茶盅时还有些许不可置信。
他以为林朝暮还在为伤了他二弟的事耿耿于怀,他当即朗声道:“郡主言重了,阿熙自小被惯得无法无天,我是知道的,他是罪有应得,郡主无需挂怀。”
“他自然是罪有应得。”林朝暮神色如常,见他心生误会,更是直直盯住他的双眼,不许他错开视线,“我要谢的,是小侯爷的包容之心。方才,我父虽然说了许多不实不尽之言,但有一样确实没错。我自幼便嚣张乖戾,往后也不会改。”
“若是我们定下婚约,只怕需要伯阳侯府上上下下都得如小侯爷一般包容我才行。”林朝暮举着茶杯,迎上卫荣煦错愕的神色,跋扈得坦坦荡荡。
“因此,烦请小侯爷转告二公子,今日只是一个简单的教训。倘若来日,我再在他口中听到些不三不四,疯癫无状之语,就是嫁入卫家,我也定然要他口中三寸长的舌头。”
卫荣煦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话,方才还柔声细语,同其他闺阁女子全然无异的翁阳,怎么言谈之间忽然就吐露出如此狠辣恶毒之语。
他虽也常年习武,可从来只是在演武场上同世家子弟们比划一二,不曾真的上阵杀敌,浴血奋战,更不曾想过十几岁的闺阁女儿竟对此面不改色。
他只当是林朝暮故意恫吓他,想趁机威慑卫荣熙,但无论如何,他答应了父亲母亲,务必要讨得翁阳的欢心,促成这门婚事,因而骇然的神色只一瞬便被他遮掩而去。
他颔首:“阿熙这般张狂的性子,是要狠狠教训。郡主放心,我定会转告他,切莫再惹是生非。若有下次,我替郡主动手打断他的双腿。”
林朝暮明显察觉他的骇然,如此骇然还要强装无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当真心悦于她,倒像是别有所图。
“是吗?那不如这次就叫卫二尝尝兄长教训的滋味,如何?如此一来,我们也算得上是京城中名声般配的一对佳偶了,想来父亲也不好再说什么拒婚的话了。”
卫荣煦只觉得此刻林朝暮浅笑凝望他的样子,很像是话本中套了人皮的厉鬼,一步一步诱导他变成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之徒。
林朝暮看着卫荣煦迟疑的神情,忽然玩味笑道:“小侯爷吓坏了吧,翁阳说笑的。闺阁女儿怎会行如此狠辣之事,叫人骨肉相残呢,这不过是话本中的桥段说与小侯爷玩笑的。”
说罢,她拿起手边摊开的话本朝卫荣煦晃了晃,露出少女常有的调皮笑意。
卫荣煦攥紧茶杯的手,缓缓松劲儿,提起的心也渐渐沉下。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庆幸这原来只是少女一时兴起的恶趣味。
林朝暮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又垂下眼帘,看上去也并不像是那等喊打喊杀的悍妇,反倒是少女含羞,标致动人,尽管这标致之下是些惊世骇俗的恶趣味。
但只要她嫁入卫家,不管以前如何,以后都是卫家拿主意了。他对他的双亲很有信心,他能如此德才兼备,全仰赖他们的悉心教导。
他们的教导可远不是林相那般溺爱纵容可比的,即便是嚣张跋扈的翁阳也定会为之折服,心甘情愿改掉一身陋习,同他举案齐眉,为他叠被铺床,尽好为人妻子的本分。
思及此,他看向林朝暮的目光又不禁柔和起来,似是要将她这番柔情似水的样子全然刻画在脑海中,夜夜回味。
然而他尚且来不及细细欣赏,下一刻便见林朝暮朱唇微启,状似为难道:“话本中的桥段还是拘谨了些,只拔舌头有什么意趣,听闻前朝有削去五官四肢,浸泡酿酒的法子,倒是合用得多。”
只那么一瞬,卫荣煦忽然觉得林朝暮秀丽非凡的面容变得尤为可怖。
他几乎不能想象,这样满脑子残忍手段的女子若是在他身旁安睡会是何等可怖的情形,更不禁忧虑,若二人成婚,纵他文武兼备又是否有命活到第二日清晨。
就算他父亲母亲再如何善于教养,却也只怕难防心性狠辣之人的暗中偷袭。
茶盅不合时宜地碎在卫荣煦手中,锋利的瓷片扎得他手中鲜血直流。
他低头看了看顺着伤口汩汩而出的鲜血,快速开口道:“今日见血,恐怕是诸事不宜了,毁了郡主一套茶具,来日我定叫人亲自奉还套更好的。”
“这有什么,还是让我先替小侯爷包扎止血吧。”林朝暮自怀中取出方帕,刚要挨上卫荣煦的手掌,便被他错着躲开了。
他腾然起身,弯腰致歉:“岂敢劳动郡主大驾,卫某自回去包扎休息即可,耽误郡主出行,望郡主海涵。”
林朝暮看穿他的坐立难安,微微挑眉而笑,缓缓道:“既然小侯爷负伤,那今日伯阳侯府的宴会,只怕翁阳不能赴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