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声音让卫荣熙瞬间僵直,取而代之的竟是极度委屈的抽噎。
林朝暮探头去看,骑在马上的正是得陛下称赞的,卫府那位文武双全的长子卫荣煦。
他应当是来得匆忙,瞧着方才该还在府内主持宴会,黑色大氅里面是鲜亮的浅色常服,眉目端正,气质干净。
同地上的卫荣熙,才貌、气质都是云泥之别。实在叫人不得不疑心,两人是否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卫荣煦勒住缰绳,翻身而下,还未走到林朝暮眼前,卫荣熙便用单手挣扎着扯开头上的披风,边痛哭流涕边往卫荣煦身边凑。
林府小厮不敢再拦,一路给他让开了扑向卫荣煦的路。
他一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边嘴里还不停叫嚷着:“哥,你要为我做主啊。翁阳她蛮不讲理,我好言请她赴宴,她竟敢当街伤我右手,这等蛮横之人,怎堪为卫家妇?”
“哥,我要她赔我一只手!否则,我绝不肯善罢甘休!我就不信,京城之中,是她林家一手遮天了!你要替我报仇,替我去告御状!”
卫荣煦眉头蹙起,看向卫荣熙血迹斑斑的右手,深吸一口气,铁青的面庞似乎是在昭示着对弟弟受伤的不满。
林朝暮扬眉看着这一幕,有心想看看卫荣煦在面对她和弟弟的纠纷时,预备怎么处理。是不分青红皂白上来撑腰,还是会以回家教训为名袒护,亦或是找她追责,像卫荣熙那样怒言要把她告到御前,赔他弟弟一只手?
“小侯爷,是来问罪的?”林朝暮神色如常,嘴角弯起一点点弧度,望向卫荣煦。
卫荣熙看她这幅泰然自若的神情就心中愤恨不已,立刻接过话头:“不然呢!来给你祝寿吗?你以为我们卫家人都死绝了吗!现在知道怕了,我告诉你,晚——”
“了”字还没出口,就听见响亮的一声,打断了卫荣煦的话。
林朝暮定睛看去,竟然是卫荣煦一巴掌呼在卫荣熙的脸上,神色不佳:“我瞧你手伤得不重,脑子伤得更重些。”
这个行为着实出乎林朝暮的意料,林朝暮眉眼一跳,竟有些哑然。
卫荣熙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又不可置信地转回脸来,望向他素日最为亲近的兄长。嘴角缓缓渗出的血丝也没能压制他的震惊,他瞪圆了眼睛,话却梗在喉头说不出来。
因为,卫荣煦恰到好处地剜了他一眼。
下一刻,卫荣煦快步行至林朝暮身前,躬身作揖,面露惭愧之色道:“今日本想着邀郡主过府赏雪,却不想反倒是折腾惊扰了郡主,卫某惭愧。”
林朝暮刚欲开口回应,就见林相步履匆匆地从府内赶来,时机精准得如同提前掐算好的一般,林相清俊的脸颊浮起隐隐怒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但林朝暮清晰的捕捉到,林相在看到卫荣煦孤身前来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失望什么呢?失望伯阳侯夫妇没有震怒而来,甚至当街发难,好让他直接了当地回绝这门亲事,也让她再一次声名远播么?
一旁扶着他的老管家适时向卫荣煦解释林相姗姗来迟的原因,他痛心疾首道:“方才老爷与小姐争吵,气急攻心一时晕厥,刚刚醒来就听说府前出事,立刻便赶来了,还请小侯爷不要见怪。”
林朝暮听得想笑,这是生怕卫家不知道他们父女形同陌路、反目为仇。
可卫荣熙今日口口声声都是她“伤父害母”,她的名声这一块,还需如此加固么?
“林伯父是长辈,哪有长辈给小辈赔礼一说,是折煞晚辈了。今日阿熙叨扰府上,闹出这等事来,是我们卫家的过失。连累伯父与郡主受累,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待禀明了父亲、母亲,处置了这顽劣不堪的小子后,我伯阳侯府定举家登门致歉。”
林相挣开老管家扶他的手,脚步虚浮地走向卫荣煦,按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伯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忍翁阳名声受累,甘愿将责任都揽在卫家身上,可是你可曾为你的亲弟弟想过,日后他将有何面目面对京城众人?”
“来日,难道要旁人笑他为兄嫂所欺么?伯阳侯府兄友弟恭,举家和睦是几代的名声了,难道要人将来戳你的脊梁骨,道你无手足之义吗?伯父看着你长大,又如何忍心呢?”
卫荣熙听得一脸感动,几乎忘记手上痛意。
甚至出言附和:“还是林相深明大义,我卫家荣辱与共,和睦一体,断不能叫翁阳毁于一旦,兄长,京中才貌俱佳的贵女不止她翁阳一个,我与父亲母亲替你再另寻好的便是。今日这仇,我非要她血债血偿不可!”
卫荣煦在心中暗骂这个蠢材,又碍于人前不好发作,只得吩咐侍从:“阿熙伤得有些糊涂了,阿虎阿彪,送二公子回府医治。”
卫荣煦带来的两个健壮侍卫闻言将卫荣熙架上马,带着离开,上马时,卫荣熙还不住地补充道:“哥,我没有说错啊,哥!”
林相听着卫荣熙的叫喊,微微一笑:“好孩子,你瞧,今日的事就算你肯替翁阳遮掩,可是苦主却不肯,如此一来定会闹得满城皆知,于你于翁阳都不是什么好事。不若……”
“不若什么?”卫荣煦眉头渐蹙,似是已经猜到林相意欲何为。
林相脸上露出狡黠的精光,混在左右为难的神色里,稍显滑稽:“不若我们两家婚事作罢,一同压住此事。届时我亲自带翁阳上门赔罪,该如何处罚翁阳才解气,全听二公子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