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现下就算你追悔莫及,也无用了。本郡主对你,已经没有兴趣了,你可以走了。”林朝暮接过婢女递来的披风裹上,错开和陈舟交汇的视线。
“菖蒲,拿点银子给他。”林朝暮就着车边坐下,一面听着被林府小厮围着的卫荣熙涕泪俱下的呜咽,一面轻巧地吩咐婢女走向陈舟。
神情轻松得仿佛刚才暴怒伤人的并不是她。
陈舟沉眉,刚消下去不久的青筋再次暴起,他看向侍女递来的银票,将冻红的手指死死攥住,面色铁青。
“怎么?嫌少?”林朝暮看着他紧绷的神色,脚尖踩在上马车的小凳上,露出右边锦鞋上镶着的,最大的那颗明珠。
她弓起两指,轻抚过鞋尖明珠,指尖卡住明珠两侧一拧,便将明珠拢在手心,明珠色泽莹润,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
林朝暮握着珠子,朝空中抛了抛,掂掂分量,又望向陈舟:“我倒忘记了,你是读书人,姿容体态又远胜玉雪楼那些乐人,这点银子属实是有点辱没你了。”
“这颗珠子,前两日玉雪楼最出众的乐人向我央求,我亦不曾允诺给他,今日看在你如此知情识趣的份上,我将这珠子赠你,如何?”
玉雪楼……陈舟咬牙,那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里面豢养乐人无数,男女皆是色艺双绝,她分明是当他当伶人取乐。
不,还不如伶人,她分明当他是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陈舟面色漆黑如墨,拂袖便走。
林朝暮将珠子砸在陈舟背上,陈舟突起的脊梁一滞,拾起滚落在雪里的珠子,搁在方才给他递银子的婢女丝帕之上,无言转身。
菖蒲没敢出声阻拦,只得将丝帕上的银子和珠子一并捧回林朝暮眼前,林朝暮捏起珠子,珠子仍旧光滑圆润,同之前并无分别,只多沾了一点书生的气味,那味道是京城客栈中常用的一种熏香,刺鼻、呛人却提神。
外地赴京赶考的学子,多喜欢点这种香温习功课,以期高中,因而此香得名状元香。
她将珠子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不出所料地咳嗽起来。菖蒲忙凑过来替她拍背顺气,接过了那颗珠子收起来。
林朝暮忽然疑惑起来,方才她与那书生四目相对,距离不过两步时竟不曾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道,可珠子只是被他捡起归还却沾了他那样明显的熏香味道。
她眉目一动,看向还静静躺在林府门口的那两个暖炉。
如果说方才她动手时还有些许想不通的地方,此刻便什么都想明白了。
她素日虽然脾气不佳,但情绪波动却很少这么大,当年对林相挥刀相向是意外,那一刻她五感衰弱得厉害,对其他气味、声响都没有反应,等回过神来,一切都已发生。
而今日,连这个被她调戏后落荒而逃的落魄书生都听得这边的动静,折返来看她,可她那位坐拥林府的好爹,竟然如此半晌也未见动静。
不可能无人告知她的好爹林相,卫荣熙与她在门前争执不下,那么就只有一种情况,就是林相明明清楚事态不妙,但拒不出面,是在焦灼地等她闯祸。
他知道她会言行失控,一如当年将刀尖对准他那样。
他在等一个名正言顺拒亲所有王公贵族,尤其是卫家的理由。
难怪,几百年都不会从林府门口路过的卫荣熙,今日偏偏是从这里经过。几百年都不会想起主动给她母亲上香的人,会选择今日叫她回府一起祭拜上香。
她忽然有些想笑,她不明白这些对付旁人都略显狠辣的招式,是怎么落在她身上的。
“派人去通知卫家了么?”林朝暮拿着白布一点点擦净刀尖上的血迹,方才在眼前比划了两下,刀尖精光闪闪,映出她略显疲惫的面庞。
小厮颤着声音回道:“早就派人去了,卫家的人应该马上就到。”
“郡主,要不要先让郎中给卫二公子止血?”一个婢女小心地看向被裹着的卫荣熙。
林朝暮收匕首入鞘,淡淡道:“我扎的那处,错开了他的要害,不会叫他失血而亡的。最多就是,再也拿不得重物。比起他方才的胡言乱语,可是轻多了。”
方才还呜咽着出声的卫荣熙,忽然安静下来,继而开始撕心裂肺地叫骂起来:“林朝暮,你这个疯女人!毒妇!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你就废了我的右手,你、你这个贱人!卫家不会放过你的……贱人、毒妇、丧心病狂的疯子……”
“吵死了。”林朝暮将擦血的手帕递给婢女,“他再吵,就用这个堵住他的嘴。”
“林朝暮你这个贱人!卫家不会放过你的!你不得好死!你身败名裂!你……”
林朝暮一脚蹬在卫荣熙身上,满不在乎道:“身败名裂?我早就身败名裂了,你放心,在我不得好死之前一定要你千刀万剐。”
卫荣熙挣扎着就要扑过来和林朝暮动手的当口,一声严厉的喝止,自巷口马上传来。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