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带上骑士团……”
“太慢了!就你我速去速决,不然让高塔反应过来他的布置也被我发现了,肯定要再起波澜!”
艾德里安皱眉迟疑了片刻,看着费加罗疲惫但精神奕奕的双目,终于点头。
【正义】是一张绝对的好牌,不心持公正道义的人,不能驱使这张神牌。
就在不久前,费加罗还当着他的面召唤出了正义女神的投影,无疑是最好的证明。
“走!”
两人心念联系神牌,艾德里安从月光里召唤出了一匹披覆铠甲的骏马,拍马赶向行政所,费加罗的袍子则再度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双脚离地飞行。
夜晚的行政所和白天又有不同。
黑暗里,黢黑的低矮成片古典建筑如同张开血口等待投食的野兽。
四下寂静,连风流动的声音都没有,唯独两道脚步声走动,白日还血腥、麻木、疯狂的行政所院子里,空无一人。
费加罗的确没有说谎,办公室被翻开的地板上,一张占地极广的黑魔法大阵正在呼吸般微弱地发光,法阵魔纹如蛛丝蔓延,形同缠枝蔓叶的重重百合,中心摆放着一尊孩儿小臂粗的灰色雕像。
月光黯淡,看的不甚清楚,隐约能分辨出,雕像是一座破损的塔状物。
确像是邪神的塑像。
“别走进去,很危险,这是神像阵,是最高级别的祭祀,接受的是疾病、痛苦和不安的信仰,”费加罗将艾德里安拦在黑墨水绘制的法阵外,“直接拿出恶魔牌,将那尊神像的法力吸收掉,封闭黑暗元素门!”
【他说的做法是正确的】世界说道,【还记得我们从大公那里复制过来的能力:黑暗力量吗?光明之门被正神掌控,但第二元素门只有邪神能够开关,你复刻的力量只能开闭个人用来淬炼的小门,这尊神像开启的门太巨大,而且经历了整座城池的瘟疫献祭,你降神了也没有用,只有恶魔这样的强神牌才能关闭】
艾德里安盯着这张流淌着阵阵邪恶能量的大阵,心底泛起极度的不适。
他反复想起曾经在恶魔大公的卧室中偷看到的那个阵法。
大公吝啬地划开自己的胳膊,滴了一滴血进去,在恶魔咆哮时,冷哼一声击碎了杯子。
那种掌控神牌的姿态,那种主导、无比自信的魅力,令神也屈服,令【世界】也心向往之。
眼前这座肆意宰割生灵的法阵运用,只不过屈服于欲望和神灵的力量,和大公比起来,就同萤火之于皓月,比不上后者的寸许光辉。
而这样的卑劣执掌者,竟然能够横行于世?
大公,却背负恶名,被自己的亲生哥哥百般忌惮,关入死牢。
何其不公!
艾德里安的胸口发闷,气血微微波动。
“你还在犹豫什么?”费加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催促道。
艾德里安有些苦涩,手伸入内襟,抓紧了兜里的恶魔牌:“阁下不知,大公对我有教导之恩。恶魔的权能是欲望、束缚,与高塔有本质的区别,如果我用恶魔牌,吸收了这些黑暗力量,大公恐怕会生不如死。”
也许是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费加罗有些沉默。
半分钟后,费加罗说:“救人如救火,你不知道吗,你是最高骑士长,帝国第一骑士,你应该效忠于国家。”
“原来阁下白天说的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是在下多想了,”艾德里安有些失望,但也没讲什么,除了他之外,看来是不会有第二个同情大公遭受不公审判的人了,“我愿意拿着恶魔牌来,只不过因为我知道,即使是大公亲临,他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罢了。”
老法官的面孔浮现一丝迷茫。
艾德里安掏出恶魔牌,正持举起,牌面遥遥对着灰白神像,另一只手引导出星币骑士的力量,牵引阵法中的黑暗,向恶魔牌投去,同时他高声喊道:
“来自地狱的神明,来自深渊的魔鬼啊,我召唤你来,收回这股力量——”
黑暗的薄雾被强行牵扯得十分不情愿,即使星币骑士再努力地拉取,也只有一小角被拉到了恶魔牌前。
然而,当这股黑暗力量一接触到牌面,恶魔牌突然迸发出强劲吸力,嗡嗡震动着将这团黑暗从尾到躯干,全部逐一拉进牌面中,紧接着对头部缠绕的灰白雕像也不放过,直接拉进牌中消散不见。
在载体神像消失后,恶魔牌还在持续拉扯不明的东西,嗡嗡声越来越激烈。
到达了一定的临界点,阵法绽放灰白色强光,空气中有一道沉重的隐形大门徐徐脱出,剥落了古老的历史,呈现在两人面前。
那是道完全敞开的石门,门后来自深渊的风呼呼刮响,敞开吸收着现世的生命、灵魂、健康和快活——这是洞开的邪恶,但不是如同恶魔、死神那样纯粹的恶,而是一种肮脏、堕落的恶,却无比扭曲美妙,吸引着从未见过祂真面貌的人投入其中。
“快关门!”费加罗急迫喊道。
艾德里安已经使出全力催动手中不听话的恶魔牌,但恶魔在牌面中咆哮舞动着,不愿意听从他的指挥。
情急之下,他试着喊:“魔鬼,关上它,大公会给你一个解释!你不是见过我吗!你知道我!大公站在我这边!”
羊角恶魔似乎还有些不高兴,但祂感知到了艾德里安身上有自己的降神术,出于执掌者与艾德里安的关系,终究是不情不愿地用出了更强的力量,将沉重的邪恶石门合拢。
这股异象之强,引动现实中也发出了轰隆隆的雷声。
待石门全然合拢,皲裂的现实屏障也恢复了,法阵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变得灰扑扑不起眼,只像一幅单纯的涂鸦画。
艾德里安重重松了一口气,额头满是汗水。
接下来只要将阵法破坏……
一只苍老的手突然从旁伸出,从他手中夺去了璀璨鎏金的漆黑神牌。
艾德里安拧眉猛然看去,对着神色犹疑的费加罗厉声责问:“你在做什么?还给我,你不知道陛下亲口让我看管恶魔牌吗?”
费加罗胡须细微颤动,神情忽地变得有些难堪,以及抱歉。
【不好,有股很强的力量在靠近这里,快跑——】
世界在他内心大叫道。
“什么?”艾德里安难以置信地看着费加罗,“正义,你难道?”
漆黑的苍穹中突兀地飞来一朵灰白色的云。
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从云中落下,手握雷霆,意欲向艾德里安投出去,笑道:“这不是风头正盛的帝国第一骑士吗?我看跟当年的血腥大公比起来差得远啦。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把星币骑士留下来怎么样?”
惊雷闪过,却被费加罗抬指间消弭。
费加罗脸色难看:“你敢动他!你与老夫约好了,消停灾难,不要干涉其他人,这是我的条件!”
黑袍人“切”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落在地上:“我看,能削弱皇室的事情,百利无一害,这与恶魔牌是一个道理,你还是畏首畏尾了。小子你还在看什么,他愿意护着你我也没办法,滚吧!”
艾德里安对费加罗怒目而视,捏在荣誉宝剑上的手青筋暴裂。
世界别无他法,只能再次像以前那样劝道【走啊,走吧,忍!我们要忍啊!】
忍,忍,忍!
从土地被领主夺走,沦为奴隶开始忍!
在斗兽场与狮子搏斗,接受老爷们打赏时忍!
在骑士比赛前不惹事,做缩头乌龟时也忍!
看着唯一低下头来帮助过自己的和善大人物被废除爵位,交出神牌用来吸收瘟疫也忍!
到现在这张神牌要被邪恶势力夺走,也忍!
生命教会他的,这个世界教会他的,没有一件事是有用的。
他总是在后退,在不断地后退,然后失去一切——
费加罗怔怔望着年轻人扭曲血红的表情,自诩从没退缩过的他突然不想再面对了,对着黑袍人冷哼:“你再刺激他试试看?”直接飞走了。
黑袍人耸耸肩,跟着踩云离去。
只遗留清寒月下的凉风,还在持续地经过城市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