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杖骑士,不,应该说那个骑在昏迷不醒的查尔斯身上,正准备挥舞拳头的贵族骑士训练生,吓傻了似的颤巍巍抬起手,摸了摸耳朵边沿。
刚才长枪“寒星”掠过耳边时,空气振动,引起的尖锐声音如同龙吟虎啸,几乎把他的左耳震聋。
他误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这只耳朵,摸到完好无损的实体,才确信自己连一滴血都没流,被短暂震得空茫的耳朵也逐渐涌进了新的声音,证实了这个可怕的来人仅仅只是想要恐吓他一番,没有伤害他的打算。
“我。”
他睁大眼睛,想说些辩解的话,但也许是正面迎上了那个男子不苟言笑的冰寒面孔,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身为贵族,他擅长察言观色,在视线迅速搜寻到来人披肩上的火焰恶魔家族徽章之后,他以更迅猛的速度单膝跪下,大声道歉:“权杖骑士团第七训练营新生,见过恶魔大公!属下刚才一时冲动才违反了骑士宣言,请大公治罪!”
周围的人群里,星币和圣杯团里的新生本来还在喧哗议论着先前突然的一幕,此时听见大公二字,才猛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最吵闹的权杖、宝剑团里的贵族们都没了声音。
我的天,来的人是大公?琼斯肿着的脸一下子变得迷茫,随后因为小人物乍然见到大人物,又有点惊恐和慌乱。
不过,恶魔大公是谁?没听说过有哪个封地叫恶魔啊?
旁边有同样好奇的伙伴在压低嗓门问:“哎?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位大公呀,还叫作恶魔,像话剧里面的角色诶。”
“噤声!”一人忽然道。
这个好奇心重的伙伴转头一看,被近距离的俊美面容摄走了魂。
褐色发卷散落在白皙的立体五官两旁,宝石蓝的眼眸里看不清情绪,艾德里安用极力平静下来的语调,淡淡地解释:“不得对大公无礼!只有拥有唯一性大阿尔卡纳牌的贵族,才能用牌名取代封地作为自己的称号。”
站在旁边的几个没见识穷小子都是惊讶地长大嘴巴,半晌突然有人反应过来。
——艾德里安不是走了吗?啥时候又返回来的?
另一边,人圈中心,林青俯身将躺地的雀斑少年打横抱了起来,不惜弄脏了披风,看着眼前一众罚站的贵族子弟,想到了自己身为贵族前辈,却被后辈这样败坏了名声,失望地叹了口气。
“都散了吧,今天下午权杖新生的训练,我会好好观摩。”
贵族新生哗地作鸟兽散。
也就在这时,林青听到身后的平民骑士们爆发出了一阵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
他疑惑地远远看了几眼,被围住指指点点的似乎是个颇好看的青年,貌若精灵,身姿高挑优雅,十分出众。如果不是现在群情激愤,自己手里又抱着急待救治的查尔斯,林青倒是想了解一下在吵啥。
不过转念想想,对面若恰好就是第一骑士,过几天自己还会见到的。
林青没多想,带着查尔斯就走了。
被陷在人堆中的艾德里安遥遥望见他离去,心中不知怎的染上几分焦急,旁边的人群却没有丝毫放过他的意思,一些同封地的儿时伙伴甚至帮着那些人声讨他,欺软怕硬,见利忘义。
“我们这些人不团结,怎么拼得过那些贵族出身的骑士?”他同村的一个伙伴居然伸手指着他的鼻子,就差几英寸就能碰到。
嫌恶地后仰下巴,艾德里安深吸口气,语气带上了怒火和嘲讽。
“滚!也不照镜子看看你们自己有几分本事?猪牛的材质却妄想龙凤的位置,成天痴心妄想,我看你们最需要学会的事情是脚踏实地!”
周围听到的人无不为之色变,同村人更是噔噔连退几步,拿陌生的眼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阿德,你怎么变了?你,你还是阿德吗?”
儿时玩伴的茫然询问,比出鞘的剑还锋利。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挤出了人群,再抬首望过去时,披着黑色骑士大衣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怎么办啊,艾德里安?如果错过和恶魔接触的机会,你只能去找太阳了。莱昂帝国的大阿尔卡纳持有者全都是高高在上的权力核心人物,我们太难接触到了。今天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校场遇到恶魔,可惜这个机会又溜走了】
“未必没有机会。”艾德里安对着空气,突然喃喃自语,眼神瑟缩了几秒,努力镇定下来。
【什么机会?你不会要……别冲动啊!现在的大阿尔卡纳牌可是完全不同于以往,它们虽然刚被创建出来的时候都是正常的,但是如今只会越来越疯狂,你不能这么莽撞地找上门去,丢了性命一切就完蛋了,而且那可不是一般的主牌,那是‘恶魔’!与‘力量’并称最强战斗力的大阿尔卡纳!】
【你想想恶魔大公从年少一举成名得到了这张牌,他已经被恶魔之力浸淫多久了?就连随手一掷的长枪都能将水泥扎出一个洞。我看他的身体已经被同化多时,无限接近于恶魔在人间的代行者了】
艾德里安脑海里,一个虚无缥缈的中性声音着急地诉说着,可是它感觉到艾德里安的念头越来越稳固,终究是劝不动了。
“‘世界’,你也听见了,他背诵了骑士宣言全文,”艾德里安唇瓣吐出坚定的话语,他握紧剑柄的手微微发抖,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回荡着,提醒自己回味那一刻的震惊,“如果他能一边背着那样美丽的语句一边杀了我,那我无话可说。”
…
夜幕降临,城市里闪烁起温馨的黄光。
林青终于返回了王宫,用洗漱除去一天的疲惫。返回之前,他去教廷下设的医馆看望了醒来的查尔斯,将准备好的伤药和饭食嘱咐给少年,才在少年感激又惶恐的道谢中离去。
查尔斯躺在病床上,雀斑小脸因为惊喜有点发红,举着手里的一个金属小徽章仔细端详。
质地冰凉的徽章镶嵌着金色的复杂图案,居中的羊头恶魔沐浴在熊熊烈焰的浮雕内,羊眼睛扭曲,仿佛在发出令人肝胆俱寒的咆哮,然而细看恶魔的背后,却还有一柄宝剑和一杆长枪交叉成制裁的姿态,刺入恶魔的翅膀和脊梁,似乎包含着审判的意味。
然而雀斑少年还没有欣喜多久,外面的布帘子突然被掀开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那个外表冰冷实际温柔的恶魔大公,而是那个星币新人天才——艾德里安。
对方分明长着天使般的样貌,却横蛮地夺去了他手中的家族徽章,放在油灯的光晕下抚摸、观察,没多久,嘴角绽放了绝艳的笑容。
“他对你说,有了这个徽章,你就可以随时去皇宫里找他?”
艾德里安才刚来,怎么会知道他们之前的交谈内容,还复述得一字不差?
查尔斯警惕地坐起来想抢回这个徽章,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艾德里安轻易地一摆手,就把少年伤痕累累的手臂打落回去。
“借我几天,等你伤好了,来校场找我要。”
“你!”查尔斯愤怒地叫喊着,可是四周原本嘈杂的环境却变得无比安静,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放任艾德里安从容地收起徽章离开。
皇宫,林青从浴桶里出来,换好了浴衣,在房间客厅的地面上绘制阵法,准备向恶魔完成今天分量的献祭。
浴衣滑落下小臂,左手腕交错的斑斑伤痕比正常的肤色要透明,层层叠叠,似有成千上万道。林青注视着这些愈合不了的疤痕,仿佛看见了在自己穿越以前,那个默默在边疆镇压恶魔牌的年轻大公。
恶魔的欲望无穷无尽,需要每周吸食足够精气的人血,林不想取用普通人的血液,便取用自己的皇家血脉代替,一份皇家血液可抵百份平民,在林看来,自己微小的牺牲是值得的。
林青怜悯地摇摇头,抬起匕首,轻轻划了一道,伤口才刚滴落一滴血液,他马上催动血脉之力封闭。
高脚杯里,就那么孤零零的一滴玉红色,隐约有蓝金的光彩流转。
林青知道这样已经够了,因为比起原身,他身体里还有额外的塞壬血脉,一份祭品血液,对于神明来说,甚至是可抵万份平民血液,他念诵道:
“光明初诞生于黑暗,光明终归去于黑暗,”
“我不信希望,我只信任死亡,”
“死亡它不会欺骗你,死亡永不落空。”
献祭法阵亮起紫色的光华,在吞噬血液后却迟迟没有变淡,渐渐升腾起无形的烈焰,拟态成扭曲的小人在狂舞,隐隐有恶魔的虚影在渴望地啸叫着繁冗古老的文字。
林青冷厉的反手一剑将玻璃杯敲碎,法阵骤然暂停,紫芒才不甘地慢慢熄灭了。
恶魔本性贪婪,品尝到了比往常更美妙的滋味,立刻试图得寸进尺。不能惯着这个贪得无厌的邪神,既然献祭效果这么好,接下来一周就不能再献祭了。
匕首上还残留着半滴血液,林青随手抽了帕子,将血蹭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