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就是钱。哪怕我对江州的情况了若指掌,依旧不敢直接借钱,为何?因为一旦扯上钱这个东西,能钻的漏洞实在太多了。”
谢青衍端正了坐姿,严肃道:“愿闻其详。”
姜元序并不吝啬,直接为他解答。
“首先,国库的钱是有限的,分派到各个地方的借钱额度也是有限的,有限的名额就容易成为牟利的工具。地主豪绅们肯定愿意花一点小钱去获得低利的名额,而真正赤贫的百姓反而借不到钱。”
谢青衍点头,有钱人同样需要借钱周转,加钱获得低利的名额,还是比民间高利贷便宜。
“假使没有贪官污吏,低利的名额全给了百姓,谁又能保证借钱的百姓全都去买地买粮种,而不是喝酒赌博?那么到了第二年,这部分人肯定是还不上钱的,朝廷该如何对待这些人?”
“再假设上面两种情况都没发生,借钱的都是勤勤恳恳,人品优良的百姓。那么百姓手里有钱了,但良田的数量并没有改变,这就必然导致地价上涨,粮价上涨。同样的钱,能买到的地和粮种都比预期的少,第二年得交赋税,还得连本带利还朝廷的借款,他们的生活真的比上一年更好吗?”
谢青衍反驳道:“但这些情况都可以通过人为干预,避免出现最差的局面。太子做不到,不代表别人不行。”
姜元序同意这个说法:“确实,只要执行政策的官员上下一心,令行禁止,能暂时取得不错的成果。”
谢青衍不解:“暂时?”
“是的,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谢大人,自景朝立国到今天,全国都风调雨顺,粮食增产的年份,没有,一年都没有。”
“一旦一个地方受灾,朝廷不仅收不回借款,还要赈灾,这就是双重负担。若是遇到连续的灾年呢,若是同年受灾的地区很多呢,财政真的支撑得住吗?”
在生产力如此之高的现代,国家每年花在扶贫上的资金是以亿为单位的,而在小农经济时代,朝廷竟然想靠扶贫赚钱,简直天方夜谭。
姜元序继续指出更深层次的矛盾:“贫穷的原因难道是缺钱?当然不是。缺钱是外在的表现,不是内在的原因。一个人不停地咳嗽,你给他一块帕子堵住嘴,咳嗽声音是没了,病也更严重了。”
谢青衍注视姜元序良久,出其不意道:“我祖父一定很喜欢你。”
“嗯?”
“他和你说了一样的话,人祸犹可避,天灾不胜防。”
姜元序想起曾有一面之缘的老人,以及这些年陆陆续续收集的政见文集,真心实意地说:“谢阁老啊,我也很喜欢他的。”
“你认识我祖父?”谢青衍诧异。
姜元序缓缓道出原因,“我十岁那年去京城,恰好碰到谢阁老讲学,我记得讲的是“顺天时,量地利,尽人力”,我还以为会听到一大堆“天人合一”的理论,结果他详细讲了好几种耕作方法。”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你祖父他真的会种地吗?”
谢青衍惊讶于他和姜元序竟然在那么早之前就有了微妙的交集。
“他在家里开了一块地,小麦、水稻、大豆、萝卜、还有各种菜,都种过,以前他都是自己种的,这两年身体不太好,就给我种了。”
谢青衍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姜元序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你……你种?你也会种地?”
“我是祖父带大的,经常给祖父打下手,自然也是会种地的。”
谢青衍好笑地看着姜元序瞠目结舌的样子,眼里锐利的光芒被迷茫掩盖,竟有种不谙世事的单纯。
装木头人的十安和百凌闻言悄悄抬头,云齐云慎一脸坦然:是的,我们公子会种地。
姜元序犹不敢信,抓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略微平熄了她的心火。
“那你现在种了些什么?”
“小麦收了,轮作种了大豆,豆角茄子现在正好可以吃,回去后应该要种萝卜了。”
这是真的会种地啊,姜元序看谢青衍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瞧瞧!同样是权贵子弟,有的人花天酒地,有的人自己种地!
姜元序抱着脑袋,反思自己,她错怪千程了,真的,谢青衍和调查的人设不符,全是因为他在京城要种地!
种地多累啊,天不亮起来挑水浇地,干完农活再去上工,一个人干两份活,谁笑得出来?可不得拖着一张棺材脸。
怪不得这两天他笑得那么开心,既不用到点上工,又不用种地,来江州纯度假了,能不开心嘛。
姜元序起身坐到谢青衍旁边,拎起茶壶亲自给谢青衍倒了杯茶:“谢大人,真的,我为之前对您的不敬,表示十分非常以及极其的歉意。”
她不该这样防备谢青衍的,一个出生优渥,却愿意自己种地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壁垒猝不及防被打破,谢青衍觉得自己总算窥见了一点真实的姜元序,而一切的源头仅仅是他会种地。
祖父曾说种地受益终身,他不以为意,如今方知祖父的远见卓识。
谢青衍喝一口茶,不经意问:“那次讲学我也在,你看到我了吗?”
“那倒是没有。”姜元序笑眯眯地说,“真是可惜呢,没有早点认识谢大人。”
谢青衍也有点可惜,不过现在也不晚:“姜姑娘愿意的话,可以来谢府小坐,祖父很喜欢小辈,你又与他政见相合,应当很有话聊。”
“那我先谢过谢大人了。”姜元序现在是越看谢青衍越顺眼,句句往人心坎上撞,“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叨扰。”
“谢大人,商会的案子已了,我也该告辞了。”
谢青衍想了下,没有把人留下的理由,只好道:“也好,明日可以开始查周明坤了,姜姑娘记得早点带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