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冠杨刚从后厨催完菜，正端着一盘水晶脍出来，忽听前堂有人争吵，恰好听见吴黛被人含沙射影，当下眉心一沉。

他快步行至人前，盯着李福道：“吴山长开办云章以来，书院蒸蒸日上，如今文、武进士各出两人。这般实绩，难道还抵不过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

李福斜眼看他，颇为不屑道：“你倒是大度，能容忍自己的女人抛头露面，成日同一群男人厮混，我服！”

姚冠杨将水晶脍重重放在桌上，沉声道：“那我倒想请教李郎君。令堂在府中执掌中馈，平日是否也只见令尊一人？听说上月令堂在贵府别业大办马球会，邀请各路才俊，按李郎君的意思，这又当如何解释？”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云章众人听得痛快。

李侍郎夫人那场马球会，在临安权贵圈中颇为轰动，据说连宫里的贵妃都特意赐下彩头。这般场面，比起吴黛为书院奔走，不知要招摇多少倍。偏偏同样是“抛头露面”，一个成了伤风败俗，一个却成了风雅盛事。

李福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你敢置喙我母亲？”

吴黛轻轻一笑，眉目清亮：“李郎君方才不是说'凡事必有因果'么？怎么，同样的事放在旁人身上是德行有亏，落在令堂身上就成了雅集佳话？”

李福被噎得说不出话，恼羞成怒，转而指着顾炎平嚷道：“你们叽叽咕咕地说了半天，怎么不说姓顾的挑衅在先？”

朱又玄接话道：“吴山长向来行得正、坐得端，她品行为人如何，我们云章师生再清楚不过，外人言不符实，做学生的自要辩上一辩，怎能称之为挑衅？”

他略一停顿，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倒是李郎君方才对虞枢相的污蔑之言，我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一旁的成斌脸色一变，未及开口，吴黛已朗声道：“按律，污蔑朝廷重臣，当杖责论处。若谁再敢造谣生事，休怪我不讲情面，直接告上衙门。”

她目光如电，直直落在李福身上。

满堂一静，众人皆被她气势所慑。

成斌心中飞快权衡。

李福虽有靠山，可太师与枢相近来在朝堂斗得正凶，此间小事一旦闹大，未必讨得了好。

他只得强笑道：“吴山长言重了，不过是学生口角，何必闹到公堂？我回去定严加管教。”

吴黛淡淡道：“如此最好，云章与文俊同为书院，望日后各自砥砺，少些无谓中伤。”

成斌干笑两声，连连称是。

吴黛也不再纠缠，向陈风道了声喜，转身对云章众人道：“走吧，我们回去继续。”

她步履从容，领着众人重回二楼，背影挺拔如青竹。

回到雅间，吴盛长出一口气，忍不住道：“刚才真是威风。”

吴黛睨他一眼：“你若能把心多用在功课上，我们才是真威风。”

吴盛被噎得一愣，随即小声嘀咕：“切，你威风我不也沾光？”

众人哄然大笑，方才堂中的郁气顿时散了个干净。

一旁的姚冠杨伸手将那盘水晶脍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方才说了这么多话，先吃点。”

吴黛低头夹了一筷，入口清润鲜爽，忍不住弯了弯眉眼：“好吃！”

看她吃得舒心，姚冠杨也忍不住唇角飞扬。

***

转眼已至九月金秋，项小月在临安住了半月有余。

一日午后，云章书院收到一封家书，便是项家来信，说不日就要派项长志来接妹妹回去。

这半月来，项小月跟着吴黛在临安游玩，在书院听课，眼界大开，简直乐不思蜀。今日猛不丁地收到家书，读完不禁愁容满面。

吴黛看出她的心思：“还不想回家？”

项小月点头如捣蒜，鼓起勇气道：“我想留在云章读书，可以吗？”

吴黛有些诧异，原以为她小孩心性，不想回家单纯只是没玩够，哪成想她竟一心向学。

项小月以为她为难，忙道：“我会交束脩的，也不会白吃白住，只是......只是我手头没有现银，回头......我写信问爹娘要......”

吴黛眼珠一转，笑道：“也不用你出钱，来个半工半读如何？”

项小月不解：“什么是......半工半读？”

吴黛解释：“你需要做工来抵你的学费和住宿费。”

项小月毫不犹豫道：“这没问题，我种菜、做饭、洗衣、洒扫样样都会。”

吴黛又笑：“哪用得着你做这些。”

“啊？”项小月更不明白了，“不做这些，其他的我可不会了。”

吴黛道：“让你陪小孩玩，如何？”

项小月惊呼：“啊？”

他们云章的女斋只有周莲一人，终究难成气候，也令吴黛在授课与作息的安排上颇费心思。项小月的到来，却让她看见了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