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吴医生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却并不是让人心情能好上几分的结果。
这一个星期,因为开年后的看病高潮,我扎扎实实忙了一个星期,不是加班就是值班,好不容易,第二天是个休息日。
罗翀前一天就说下班来接我,问我去哪里。
我说人很累,除了躺着,哪里都不想去。
他说,那行,那就去找个地方躺着。
然后,下班后,我就被他接上一车拖到了外环他一个朋友的洗浴中心。
一顿洗、泡、按摩下来,总算解了我几分乏。
我和罗翀穿着浴袍懒洋洋躺在VIP休息室沙发上,一边喝着饮料,一边聊起了这事。
我浑身松软,脑袋搭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是甜滋滋的鲜榨芒果汁。
“说是牛桂芬和肚子里孩子过年时一起死了。他先去找县医院医生扯皮,那医生看他藏着刀,心里害怕,于是祸水东引,说是我们这边没把牛桂芬症状看清楚,病例和开的药都有问题。那医生说他说这话,只是因为太害怕了,想我们这边离得远,又是大城市的大医院,认为他不敢过来闹事。呵——!”
我脑海里是秦洋跟我说这番话时,整个人几乎要被满腔的愤恨和痛苦所淹没的模样。
我继续淡淡道:“之前牛桂芬的管床医生就是我。她的情况,除了吴医生,我最清楚。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当时会诊时也无数次建议她丈夫,为了保护大人,应该尽快终止妊娠,给牛桂芬用药。她才肺癌前中期,癌细胞也没有明显的淋巴转移,完全可以采取手术手段,切除部分肺叶,存活几率相当高的。吴医生甚至还跟他说过,这个手术难度不大,手术费用并不高,大概三到五万之间。如果实在经济困难,还可以试着众筹,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可以寻求的出路比以前要多的多。结果,呵,她丈夫不知道听谁说的,坚信她肚子里是个儿子。先为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不顾她的命,现在又夺走了吴医生的生命。”
真是又愚昧无知,又可笑可悲。
我以前读到鲁迅“弃医从文”的事迹时,只是生硬地当作必须掌握的知识点来记忆,而这一刻,我才切实体会到了这种悲哀。
这个手术很简单,以我现在的能力都完全可以胜任。
我确实拥有了拯救他们的能力。
但是。
呵,他们真的需要我去救吗?
我只觉得丝丝缕缕的无奈和无力感,犹如藤蔓,又宛若蛛丝,一直攀爬、延伸、包裹住我整个人,让我难受又憋闷。
罗翀安静依在我身边,微热的呼吸喷射在我脖颈侧面。一只手搭上我头发,揉了揉我还带着湿气的发顶。
我又抿了一口芒果汁,甜腻的芒果味瞬间充斥我整个口腔。“结果他还自杀死了,家里现在就剩下个老太婆和小女孩。吴医生妻子想上诉,都不知道去告谁,就算告成功了,明显也给不出赔偿。吴医生是家里的独子,前前后后读了二十多年书好不容易供出个医生,一眨眼人没了,后面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世间的残酷和现实,一时犹如一张大网铺开在我面前。我今天一整个下午,脑子里都纷纷乱成一团。
一时是死去的牛桂芬和吴医生脸在我眼前晃,一时又想到吴医生的父母和妻女……
我偏头。罗翀和我同样姿势仰躺着,相隔不过一个巴掌。
“十七,你说,人有时候怎么会有这么纯粹的恶?我不信他一点不清楚吴医生到底有没有认真给牛桂芬治病,当时她住院时,吴医生一天要往她病房跑三四次,他难道看不见?”
罗翀两眼凝视着我,抬手摸了摸我脸,倏地笑了,坐起身将手里的果汁搁到前方的玻璃茶几上。
“非非,你之前是不是一直挺好奇,我当年为什么不继续读书?”
我微愣,也坐直身体。“你后来不是跟我说,是你自己想早点赚大钱?”
罗翀一手支着下巴搁在架起的腿上,歪头朝我笑了笑。“是,这也是原因之一。”
“之一?”我疑惑道,“那还有什么原因?”
罗翀目光一淡,看着虚空的一点,似乎在回忆往事。“还有虎子他妈的原因。”
“啊?”
罗翀道:“那些年我逐渐大了,初中还考到了邻近市里最好的初中,成绩一直挺冒尖。村长知道这些于是就有了想法。你不知道自从我爸走后,我们村再没有出过大学生。所以等我进初中后,村长当着人多时提过好几次,说以后全村人一起供我读大学,给村里争光。之后我就发现,每次村长说了这话,下几次轮到我去虎子家吃饭时,他妈做饭就会做的比以前早,等我放学赶过去,他们早就吃完了。”
我完全懵住了。
罗虎妈竟然……是这样的人?
但是现在罗翀和罗虎关系这么好,也经常听到他们提及她啊!
而且罗翀表现得都很自然,没有任何异样!
我完全不敢置信。“罗虎知道吗?”
罗翀笑了。“虎子比你也就大五岁。他那脑子,当时记没记事都是问题,能知道个屁。”
我心口微酸,气愤道:“他妈这样对你!你怎么还对他这么好?”
认识这么久,我哪里看不出来,罗翀把罗虎完全是当亲弟弟一样对待,谁知道他心里还有这么多苦。
我两辈子都从小被宠大,连冷落都没受过,简直难以想象,当时不过十二三岁又没有家人依靠的罗翀,在面对那样尴尬的境遇,会是怎样的心理和神情!
我心疼那个无缘得见的少年。
罗翀轻叹口气,望着我满眼深意。“非非啊,那是因为我牢牢记得,当年我爷爷死了之后,村长说要我在村里吃百家饭,村里人都不情愿、躲躲闪闪,第一个走出来给我送上一碗饭的人也是虎子他妈。”
我心中猛然一震!
罗翀拉过我的手,握在手心。“所以你看,人心就是这么复杂。就像你说的那个牛桂芬的丈夫,你看到的可能是他纯粹的恶,但是我可以大胆跟你说,以他这德性,估计在他们村还是有名的孝子和老好人。这种人我见多了,平时唯唯诺诺,发起疯来什么都敢干。当然我也不是说他这事做的就对,只是我不希望你被这种人影响,变得极端地去看待这个世界。”
我默默想着罗翀的话,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
这次吴医生的事情,狠狠影响到了我,让我这一个星期工作时心里都犹如压着一个巨大的秤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但是,难道因为见过一次黑暗,我就要一叶障目,认为整个世界是黑暗的吗?
我突然想起了。
那次,吴医生说话的表情还音容宛在。
他说:“所以乔医生,认真珍惜你的天分啊。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还年轻,这世界上很多事情你看看就行了,你不能管也管不了。不要让那些事蒙蔽你的心,继续用你的天分踏踏实实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我不由眼眶微热,微微低下头,嘴里咕哝道:“罗十七,你好像又变帅了。”
“哈,是嘛?”罗某人的声音又开始嚣张起来。
我抬头瞪他。“喂,你到底还要把我的手玩多久?”
刚才一直沉浸在情绪里没察觉,这一刻我才发现,我一只手被他握在手心,又是捏又是揉不知道把玩了多久。略微粗糙刚劲的手指,磨得我手心忍不住的发痒,我微微挣扎想抽又抽不出来。
这货劲怎么这么大!
简直有损我的尊严!我怎么会抽都抽不动?
我暗暗跟他较着劲,罗某人却表情优哉游哉地朝我笑眯眯道:“非非,你说你这手怎么长得,怎么这么软绵绵、白嫩嫩,感觉比小姑娘手还滑。”
抽了好几下,除了折腾到自己身上微微发汗,还抽不出来,我也懒得折腾了,往沙发上一靠,没好气问他:“你还摸过小姑娘手?好好算算,摸过几个?摸过几个,我等下抽你几下。”
罗翀一笑,突然抬起我的手放到嘴边,“Mua”地亲了一口。
手上温热的嘴唇触感移开良久,我才从微愣中回过神来,顿觉耳朵又在发烧。
“罗十七,你说话就说话,不要耍流氓!”
罗翀毫不在意,两眼凝视着我,缓缓低下头又亲了一口。“非非,我没摸过姑娘的手,到现在也只对你耍过流氓。”
那眼神看得我又是脸庞发烧,却又觉得心头莫名像有团火在隐隐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