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奢华的餐厅里激起无声的巨浪。
“她还挺‘惦记’你的,江曜审判官。”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某种冰冷而锐利的东西在弥漫。餐桌上珍馐美酒的香气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杯中烈酒辛辣的气息,灼烧着无声的紧张。
江曜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最深沉的寒潭,没有丝毫涟漪,平静地迎上凌玄那带着玩味笑意的审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极其平淡地反问,声音冷冽如常:
“‘瓷美人’的惦记,通常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和无尽的麻烦。凌先生似乎对此颇有体会?”
四两拨千斤。不仅避开了直接回答,还将问题巧妙地抛了回去,暗示凌玄与苏瓷也并非毫无瓜葛。
凌玄眼底的兴味更浓了,他哈哈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针锋相对只是玩笑:“风险与机遇并存嘛!像我这样的生意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当然,江审判官这样的……正经人,可能想法不同。”他刻意加重了“正经人”三个字,语气里的调侃不言而喻。
叶凛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他能感觉到两人话语间无形的刀光剑影,尤其是凌玄对江曜那种过分的“兴趣”,让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他插话打断这诡异的气氛,晃着酒杯:“哥,别提那疯婆子了,倒胃口。有这好酒好菜,说点开心的不行吗?”
凌玄从善如流,笑着将话题引向了碎星带的趣闻和某些稀缺资源的交易,气氛似乎重新变得热络起来。但那种微妙的、冰冷的张力,始终如同幽灵般盘旋在餐桌之上,未曾真正散去。
宴席终了。凌玄表现得十分周到,亲自为他们安排了住处——两间相邻的、位于舰桥区域附近的客房。这里的装饰相对内敛一些,但依旧透着不菲的奢华,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好好休息。在这里,你们是安全的。”凌玄站在客房门口,笑容依旧风流倜傥,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让人看不透的深邃,“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或者吩咐船员。”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这才带着手下转身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江曜和叶凛。
沉默瞬间降临,比刚才宴席上更加突兀和令人不适。
叶凛挠了挠头,看着江曜那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啧了一声,率先刷开自己的房门:“累了,先睡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江曜站在自己的客房门前,并未立刻进去。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走廊前后,确认没有明显的监控探头,又用指尖极其细微地感知了一下门锁周围的能量波动,这才刷开房门,闪身而入。
客房内部宽敞,设施齐全,甚至带有一个小小的观景舷窗,外面是缓缓流转的碎星带光怪陆离的景象。
但江曜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门一关上,他立刻开始了最彻底的检查。从最简单的视觉排查,到利用随身微型探测器扫描隐藏的监控或窃听设备,再到检查通风管道和所有接口,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的动作专业、冷静、高效,如同在执行最高级别的安全程序。OS:‘凌玄不可信。‘破晓号’内部监控等级未知。必须确保环境安全。’
初步检查的结果令人不安——没有发现任何电子监控设备。但这反而让江曜更加警惕。以凌玄的谨慎和多疑,不可能不对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进行监控。只可能是采用了更隐蔽、更难以察觉的方式。
他尝试利用逃生舱黑匣子改装的简易设备,与外界进行最高级别的加密联络(目标很可能是副官裴宣)。但信号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无法穿透“破晓号”强大而特殊的信号屏蔽力场。这座海盗母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与世隔绝的铁笼。
联络失败。江曜面无表情地收起设备,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混乱的星域。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回忆、分析自塔耳塔洛斯相遇以来,叶凛的所有行为模式、能力数据、情绪变化……
那个玩世不恭、野性难驯的囚犯,那个拥有恐怖异能、直觉惊人的实验体,那个在危急关头会下意识拉住他、却又在平时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与凌玄之间,除了所谓的兄弟情谊,是否还有更深层的、不为人知的联系?
评估。计算。推演。试图将叶凛这个最大的变量,纳入可控的风险模型之中。
而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叶凛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立刻休息。他冲了个澡,换上了凌玄准备的衣服,却毫无睡意。他在房间里烦躁地踱了几步,最终还是忍不住,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他犹豫了一下,走向了凌玄所在的船长室方向。
凌玄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船长室的门虚掩着。
叶凛推门进去。凌玄正站在巨大的星图前,背对着他,手中端着一杯酒。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惯常的风流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和深沉。
“哥。”叶凛叫了一声,语气有些复杂。
“把门关上。”凌玄示意。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凌玄走到酒柜旁,又倒了一杯酒,递给叶凛,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小凛,这里没外人。你跟哥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