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藏霎那间像被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渐渐地,她也慢慢把头低下来,轻轻说,好。
在最难捱的时候,在她冬天用刺骨的冰水清洗淋浴间的时候,她想,只要安以寻幸福就可以了。只要她幸福,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只可惜这份愿望,在她看到安以寻身上青青紫紫的淤痕时,马上就化为泡影。
“谁干的?!”她近乎疯狂地冲到安以寻面前,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脑海中闪过一个个人名。小汪,小任,小邓,温老师,刘老师,夏主任......
“妈妈。”直到她说。
那天半藏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安以寻也陪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半藏的脑海里只剩下安以寻那双漂亮的,含泪的眼睛。
为什么是这样的呢?她麻木地想。为什么总是这样的呢?这世界上,漂亮的,美丽的,良善的事物总是会被污浊的,疯狂的,令人生厌的事物摧毁呢?为什么我和我爱的人就是得不到幸福呢?
和半藏母亲不同,安以寻的母亲身上有一种令人心惊的执著疯狂。安以寻经常因为一个动作,甚至于一个眼神,就会被母亲疯狂虐待。人类在“做坏事”这件事上真是巧思不断,灵机一动。安以寻的母亲经常用细针,或是细线在她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痕迹,远处看却几乎看不出来。可是经历了地狱般的一天后,她还是会被母亲抱着,说她是全世界最美丽最可爱的小公主。
“为什么是这样的呢?”半藏问安以寻恨不恨自己的母亲时,她得到的是这样的,一模一样回答。在很小很小的年纪,她们就像雏鸟一样互相依偎和舔舐。在一无所知的年纪,她们学会的不是恨,而是疑问,无穷无尽的疑问。
没有人来回答她们,她们彼此就是对方的答案。没有人在意她们的生日,她们就为对方过。没有生日蛋糕,可是南方的红土粘腻绵密,肥沃且丰腴,可以任人随意践踏和欺负,也可以被精心制作装饰城浆果和蜡烛。
南方多阴雨,蓝花楹雨纷纷扬扬,安以寻在筒子楼下的蓝花楹堆下面捡到了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白鸽。待雨过天晴,羽翅添全,它毫无留恋地飞走了。安以寻第一次在她面前掉眼泪,半藏就惊慌失措了。她其实是很胆小的人,但愿意为安以寻一家一家敲门去问,有没有看到鸽子,有没有看到我们的鸽子?
后来有很多很多次生日,也有生日蛋糕和烛光了,不过那个一家一家敲门的身影,也随着白鸽一起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