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半藏看到的水,也并不是可以救人命的清水,而是【异种】的涎水。
半藏终于知道这一路的违和感是来自哪里——山林中太过安静,安静到本不该是山林中该有的声音,就像是原有的生灵在刻意躲避着什么东西一样。
巨蛇金黄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半藏直视着它的眼睛,终于记起了自己被遗忘的情绪。
它或许是紧张,或许是恐惧,或许是对自己小命不保的担忧。但更多的,是兴奋。
不属于正常人的兴奋在半藏的血管里游走,太阳穴疯狂突突跳动,在多巴胺的作用下连带着心脏似乎都要爆裂开来,诡异的力量蔓延四肢百骸,胸腔,颅腔,人体每一个保护组织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但此刻的半藏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的手臂和脖颈青筋暴起,红血丝迅速爬上眼珠,强大的精神力瞬间侵袭了这片森林,她狭长的眼睛泛着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得诡异,比巨蛇更像蛇。
刹那间,巨蛇吐出信子嘶鸣一声,光速发起攻击,巨大的蛇尾裹挟着劲风直逼半藏而来,要是躲不开,这一击的力道能瞬间把半藏打成肉泥。电光火石之中,半藏却奇迹般地保留了惊人的理智,胳膊肘弯曲着就地一滚,险而又险地滚进了就近的山洞中,一旁的大树被这摧枯拉朽的一击拦腰折断,一排高大的楸木掉在地上发出巨响摔得粉碎。
还没等半藏喘息,巨蛇尾又顺势狠狠拍打着山洞。看样子这山洞之前就经历了许多年风吹雨打,现在被巨蛇狠狠一震,大量石子和沙土瞬间就崩落下来,幸好半藏用手臂勉强护住了头部,险而又险地躲过了这一波危险,不过自己的手臂也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
眼看着山洞顶部都出现了细小的裂缝,并且还有逐渐扩大的趋势,半藏明白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但出去去空旷地带更是死路一条,自己保留的记忆中关于实战的精力少之又少,半藏不能也不去敢赌这具身体到底可不可以作出临场反应,只得咬紧牙关稳住身体,尽量不发出任何一点能引起巨蛇注意的声音。
危机时刻,巨蛇似乎也不清楚半藏究竟是在洞穴里还是爬去了更远的地方。它停下攻击,转而将头部探进洞穴。半藏屏息凝神,躲在离洞口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面,半点动静也不敢发出。
蛇的嗅觉神经比半藏想象的还要敏锐。电光火石之中,巨蛇的眼睛正好锁定在了半藏所在的位置。强烈的危机感袭来,半藏这才看清了这个【异种】真正的相貌。
该怎样去形容这样一副画面呢,通体黝黑的舌头,却长着龙一般的蛇冠,如荆棘般贯穿了整个头部,露出里面蠕动着脑浆的鲜红血肉,发出令人反胃的黏液摩擦声。一对无生命力的红眼睛镶嵌在蛇头两侧,半点不像野生动物该有的眼睛,反倒像人工合成的两个诡异的摄像头,一旦被盯上,那股难捱的阴冷感会顷刻间将你撕成碎片。
半藏来不及细想,巨蛇嘶吼一声猛然发动了攻击,那声音不像是蛇类动物,而像濒死的鸡一般尖厉刺耳。半藏一个后翻极速后退,面前用来藏身的大石被顷刻间咬成了碎片,飞溅在半藏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半藏两次躲避似乎惹恼了巨蛇,它再度张开大嘴想将半藏吞进肚子。
这个距离已经来不及躲避了。半藏看着近在咫尺的蛇头,蛇信子快要触碰到她的面颊。刹那间,半藏心一横,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将后背靠上洞穴侧边,身体蜷缩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先前巨石背后天然形成的小窟窿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巨蛇的头部刚好从她面前掠过,半藏清晰地看到巨蛇身上每一块鳞片,感受到它每一次冰冷的鼻息。就在蛇头高速略过她的一秒钟之内,半藏突然暴起,拼尽全身力气对准蛇眼将匕首狠狠往下——
有什么东西爆裂开来,绿色的黏液飞溅到了半藏的整条手臂上,即使半藏现在进入了极端状态,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强烈的灼烧感还是传递到她的大脑神经。
巨蛇的整个眼球都被匕首贯穿,它吃痛,狂暴地在洞穴里左冲右突,半藏几乎在瞬间就被它巨大的力道掀飞,狠狠摔落在了洞穴深处。五脏六腑发出悲鸣,半藏猛咳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还没等她挣扎着爬起来,巨蛇狂怒地张开血盆大口,那架势大有不死不休的意思。腥臭的蛇牙直逼半藏面门,眼前是致命危机,身后是冰冷石壁。
真的要完了吗?半藏灵魂似乎都离开了身体,麻木地看着巨蛇光速逼近自己。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吗?几乎是刹那间,半藏脑海中就浮现出蓝发少女的身影。安以寻,安以寻。
江水在沸腾,万物在崩塌。残阳把一切都染成血红。蓝花楹虬结着挣扎着向上,半藏挣扎着向前。枯槁的少女静静地躺在半藏面前。那个场所,那个雨天,蓝色的头发,血红的天穹,无声地去,没有眼泪的别离。
安以寻,你也不想我死的,对吧?
少女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最后一滴泪水划过干枯的眼角。
极其恐怖的精神力能量在山洞里爆裂开来,求生的欲望占据了半藏的本能。在这强大的属于哨兵的威压之下,巨蛇的动作出现了本能的停滞。半藏紧紧抓住这一秒钟的生死时刻,凭借强悍的臂力一个翻身攀上了巨蛇的头颅,拔出腰间的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毫不犹豫地对准巨蛇裸露出脑花的的太阳穴处扣动扳机。
一声巨响,巨蛇嘶吼,最后求生的意志让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摆动着身体想把半藏抖落下来。半藏死死扒住巨蛇头部的鳞片,十个指甲已经快要脱落,脊骨不知道已经撞上了多少次坚硬的石壁顶部。半藏咬着牙拼尽全力往巨蛇的另一边太阳穴又开了一枪,紧接着不顾它的颠簸与反抗又连开数枪,枪支的后坐力让她很难拿稳,整只手没有一点知觉,但半藏凭着惊人的毅力,硬生生撑到了子弹用光的最后一刻。
颠簸在逐渐减弱,意识在慢慢回笼。半藏喘着粗气颓然松手,重重掉落在地面上。面前的巨蛇脑浆横飞,身下全是黏液,不知是死是活,脑袋上全是枪支轰出来的窟窿,整个头部被轰了稀巴烂。
痛啊,痛。半藏躺在地上,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虽然自己有着异于常人的忍痛神经,但现在是她刚刚苏醒后所有的战斗中加起来最痛的。前胸,后背,头颅,盆腔,没有一个不在剧烈地发出疼痛的信号。尤其是右手,被巨蛇眼球里的毒素腐蚀得不成样子,现在还在发热发烫,炙烤着半藏的每一根神经,整条手臂都血肉模糊不成样子,完全不能动弹。
半藏知道,自己这副身体再在洞穴里呆下去,肯定会必死无疑。没有办法,她只能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爬着向前挪动,剧烈的刺激与疼痛让半藏几乎昏死过去,但她硬是靠着求生的意志硬生生在撑。她的体能在与死神作较量,一旦失败将会万劫不复。在炙热的火焰与杀人的剧痛中,半藏掉入了记忆的深渊。
和之前零散的碎片不同,这次出现在半藏脑海中的是一幅完整的画面。江水沸腾翻滚,江边一片泥泞。蓝发少女赤足站在泥土之上,江水轻柔地吻过她白皙瘦长的脚踝,腥咸的江风拍打着她与自己的面颊。蓝花楹随风簌簌掉落,轻轻抚在她的脸颊与裙摆。不知道半藏和她说了些什么,她肆意大笑凑近半藏起来。
这距离太近,太近,近到半藏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与白花香气,看得清她每一根纤长分明的眼睫。
她停住笑声,定定地望着半藏,眼睛像两颗剔透的琉璃,在阳光下美得让人心颤,眼底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感情。江水,蓝花楹,半藏是她蓝色眼睛里仅存的那一抹红。
她说:“爱能让人踏入生命的坦途,也能让人步入死亡的荒路。”
“半藏,你决定好了吗?”
“为我而死,为我而活?”
半藏的笔尖充斥着南方雨季潮湿泥土的气息,心里却满是酸涩的喜悦。恍惚间,那个有着奔腾江水的白昼与洞口的光亮重叠,她一寸一寸往前挪去。
记忆中的那个蓝发少女与黑发重叠,剧痛挣扎中,半藏看见她们都站在光亮处等她。视线渐渐模糊,半藏拧了拧自己受伤的手臂。灼烧的痛楚袭来,半藏清醒了一瞬。仅仅那一瞬,半藏就看到了站在洞口处的安以寻。
一样美丽的眼睛,一样复杂的情绪,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在半藏昏迷过去之前,她听到了一声轻柔的叹息。
“你不该来的,半藏。”安以寻的声音融进了光里,半藏伸出手想去触碰,昏厥的意志却大于求生的本能。
直到手心处传来细腻冰冷的触感,抚慰了她灼热烧心的痛楚——半藏知道,那是安以寻的手指,她才颓然倒在地上,陷入了黑沉的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