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柏衡看了看天。
雪山上的暴风雪来得很突然,天空已经成了银灰色,临近雪地的地方会有几人高的雪雾一阵一阵刮起来。天上的雪往下落,地上的雪被卷起,如同自然之力出手,将纷纷扰扰都揉成一团。
重霄殿仍然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它成了一个黑影,一个有棱有角的背景,风雪只能刮过它,被撕裂成破碎的布帛,发出呼啸声音。
最后他们都会变成地上洁白厚重的一片,如同幕布落地。
顾眠霜和魏揽风只能站在殿门前一小块有遮风的地面,雪在魏揽风跟前融化落地,又被低温冻结,在他们脚下变成一小片曲线形状的沙堤。
柏衡说话的声音很快就被风给裹挟走了,二人只能看着他的口型。
他说:“我在这里守一会儿,雪小些之后通知万枢阁里,把师父带回去。”
顾眠霜面色未改:“之后放在哪里?”
“师父没说,但他从小在万枢阁里长大的,我想他应该会想回去。”
他们的交谈非常平静。许相留作为最初支撑广厦的三根顶梁木之一,把自己作为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滴,能站在这里的人都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柏衡也很快从低落的情绪中走了出来。他现在看起来少了些踌躇,脊背挺直了,像是新生的青松。
“按师父的风格应当一切从简。现在多事之秋,应当不会再邀请各位前来送别……不过我还是得和其他同门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顾眠霜依稀可以从他身上看见那个神采飞扬的青年影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当年喜欢去的那个空地呢?”
那地方离万枢阁不算远,离附近的城镇也很近。若是大阵庇护,有很大可能还留存,只是过去太久,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荒废,融入了当地的树林。
没想到柏衡很快反应,知道了他在说什么
柏衡:“橘子林?那块地方现在在万枢阁里。”
“……橘子?”
“万枢阁扩张过几次,那片地方被划进了宗门的范围里,”柏衡说,“说是师父一定要留着那片树林,里面有一小片橘子树,他还派人定期去照料,每年都会结橘子出来,过年的时候放在弟子贺礼里。”
顾眠霜眨了下眼,回眸看向外面的风雪。
他呼出一团白雾。
“镇岳是在那里设计出来的,你们可以给他做个碑。”
他道:“……我找个时间去看看。”
——
顾眠霜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暗了,他的几个好队友已经在屋子里聚集。
段秋梧人瘫在位子上,手垂在身侧,侧脸压着桌面。她马尾头发散开,把脸全遮住了,只能通过发丝的拂动观察鼻孔进气出气。
整个人散发出了海豹般颓丧的气息。
关元驹在她旁边坐着,以观察状端着茶杯靠近——茶水发出喀嚓的结冰声音——再拿远,晃一晃让薄冰融化。
然后重复以上过程。
……制冰机。
顾眠霜揉了揉脸,又敲了敲门框。
在研究机关零件的方迤最先注意到他,问:“脸怎么了?”
关元驹倏忽转头,啪地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推桌从椅子上站起:“顾哥!”
段秋梧一动不动,装死。
顾眠霜走进来:“雪山太冷了,脸有点僵……”
风吹得他头疼,出了传送阵半天还没缓好。
“冻到了?”方迤放下零件,“还没吃饭吧,先喝点热茶。”
她招呼了一下关元驹,后者依依不舍地放下自己冰凉的茶杯,开始从乾坤袋里往外掏油纸包。
食物的香气带着暖意开始在屋内扩散。
顾眠霜到段秋梧对面拉开椅子坐下,问:“你们又出去了?”
“我和小段今天去集市转了转,”方迤说,“遇到点事情。”
顾眠霜看一眼段秋梧:“打击很大?”
“嗯……也不是,”方迤想了想,“我给你说说吧。”
……
方迤买完需要的东西,到看令牌,发现段秋梧偏离小吃街,其实没花多长时间。
当时段秋梧已经跟着男孩回了他住处,见到了将歌谣教给他的邻居少女。
少女是普通人,在家乡变故之后跟着长辈搬家来到这儿。
段秋梧原以为是自己的母亲苏玉照在离家之后编了歌谣,传给了附近的人,提醒她离开贪狼街。但事实并非如此,据少女所说,教她这首词儿的那位是另一家的夫人,而且已经嫁入那家好几年了。
苏玉照离开段钦之后万万不可能又找个一样的火坑,所以那人不是苏玉照。
但令她意外的是,那位夫人同样姓苏。
“那家人挺有钱的,听说是以前哪个修仙世家里面没落下来的一个旁支,家主长得挺俊的,玉树临风,据说还会些法术。”少女说,“但也不是那么强,反正苏阿姨比他厉害多了。”
“苏阿姨会用冰霜在夏天做出一只雪凤凰,那家主人喜欢她喜欢得不行,据说追了好久才娶到,平日里和和美美的,谁看了都羡慕呢。”
段秋梧愣住了。
她曾经反复咀嚼的,关于母亲的记忆里,苏玉照曾经提到过。
“其实你还有一个大姨,”她说,“就是妈妈的亲姐姐。”
“……她嫁人之后,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
段秋梧下意识开口:“她叫什么名字?”
“我一直喊她苏姨,名字的话……其实我不太清楚,因为我认识她的时候才七八岁吧,那时候记不住那么多东西。”少女想了想,“你等我一下,我问问我妈妈。”
她跑回自己的家里去,喊了一声:“娘!”
男孩这会儿还牵着女童跟在段秋梧身边,对她说:“是我错怪你了,原来你是来找家里人的。”
他老气横秋地说:“你找人问事的技巧真的很烂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