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眠霜点头。

血罗须获得了人类的情，因此获得了一部分人类的思维方式。

谷雨石丢失的五情，可能只是被“翻阅”了，又被随意遗弃在妄墟中。

它以为自己理解了人类，怀揣生涩的遣词造句，和从妄墟里读取的记忆之海。它主动触碰顾眠霜，因为他是多年后出现的第一个能看见他的人类，它以为自己获得了一个任所欲为的玩具。

却没想到这个人类在第二次入妄墟的时候，就直接撕开了那层边界，对它的本体发起了及其嚣张的挑衅。

……这么说的话，下次入妄墟，它可能不会再这样被动。

窗外传来异响，他转头去看，发觉殿外已经开始刮风，下起鹅毛大雪。

这个消息对于几人来说颇有些震撼力，他们兀自沉思，而许相留则又轻轻拽了下顾眠霜的衣角。

顾眠霜垂眸。

那枚洗心玉的光芒已经几近熄灭，几乎比旁边的宫灯还要暗了。

顾眠霜重新蹲下去，按住许相留的手。

他没有尝试用灵力去治疗许相留。衰老是无法逃开的规律，许相留身上已经几乎没有灵力波动，他的经脉已经萎缩，心跳又轻又缓，全身上下看起来最年轻的就是那一双眼睛。

他能清醒地在这里和他对话，已经是其他人努力多年的结果。

顾眠霜轻声问：“这个玉还能用多久？”

许相留笑了一下，对他比口型：“只能用一次。”

一生只能用一次。

顾眠霜的手骤然收紧。许相留的皮肤松松垮垮，骨头却硬得硌手。

洗心玉，顾名思义，能让思维混乱的灵魂恢复清醒。

……回光返照。

即将熄灭的人仍想留在人间，洗心玉是最后的中转站。

许相留是为了见他一面，也是为了告别。

顾眠霜听见身后有水珠落地，发出一声炸裂轻响。

许相留用玉发出声音：“好了，我现在要和柏衡说说话，你们先出去吧。”

他用一句话终止了会议。谷君华一言不发，把断肢用灵力层层封锁，牵着往外走。他要回倾云，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放这个东西。

前两个能看见血罗须的人都是倾云宗主，第三个则是一个神魂受损的不明人士，还要靠养魂草和芥子环镇魂。

就像针对灵修似的。

同任司主的另两个宗门，一个负责大阵，一个还得管医修联盟。研究血罗须的事情毫无疑问落到了倾云的头上。

谷君华是最忙的那个。

顾眠霜听见其他人的脚步声都远去，而柏衡擦着眼泪走近。

他看着许相留的眼睛，其实想问，我带来的全是坏消息，为什么你还能笑出来？

你看到未来了吗？

还是看见了前面有光？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下许相留的手。

他知道许相留想说什么。

“放心吧，”他说，“责无旁贷。”

他们不说再见。

重霄殿外挦绵扯絮，下起了暴雪。

——

许相留把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了柏衡，他们是万枢阁的新旧两代，需要做些交接。

临走前，许相留还对他说了一句：“我就先去追孟峥和柳昔年了，你可别急着来。”

顾眠霜回答：“好。”

他离开重霄殿，被外面的风雪呼了一脸，脸色瞬间白了些。

等在门边的魏揽风适时给他递了一簇橙红色的火焰：“明知道外面下雪，就这么出来？”

比天池冷多了。

顾眠霜碰了下那簇火，暖意传递到他全身。

“火系？”

“方便煮药和做火罐火针，”魏揽风答，“木系也有些天赋，但用火更熟练些。”

走近了，方才看清他一双含情目，眼下痣，嘴角天生有些上翘，不语时也自带笑弧，像是藏着两弯月亮。

因为火系天赋，他不怎么在意风雪寒凉，领口敞开了些，露出锁骨。

随性披在身后的长发被风刮起，有些发丝贴在脸上，又被随手拨开。

魏揽风和陶律尹是轮流来重霄殿照顾许相留的，顾眠霜向他道谢。

“不算什么，我和她算是各司其职。”魏揽风的性格很随意，侧着头看他，“管事情我师妹更会些，我一窍不通，便跑去专精治病救人了。”

顾眠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医宗最厉害的师兄妹，一个去了行政岗，另一个去干临床。

“谷宗主先前没说，十六年前彼界发生了什么变化？”

魏揽风愣了愣，哎了一声。

“你还真是……怪不得许前辈总心心念念想找你。”

“谷雨石的母亲其实是在安全区里被袭击的，这件事给了他们很大的打击，证明彼界不是不能侵入大阵，或许只是更麻烦一些而已。”他说，“这事过后，大阵又升级了一次，万枢阁也不忙着做巡夜司任务，全部被召回去研发新的隔离阵了。”

“至于彼界的规律变化，大概是十四年前发生的事情。”

“简单地讲，就是它‘变聪明’了。”

“初级的妄墟变少了，或者说，能被巡夜人找到的变少了。”魏揽风说，“巡夜人非常容易撞见高级妄墟，他们被迫跨级处理妄墟的频率提高，而初级的那些妄墟，大概是被它隐藏了。”

“大约九年前，彼界出现了贪狼街，原本一盘散沙、互相牵制的拾荒客突然联合了起来，妄墟失衡的情况变得更加严重。”

顾眠霜听见熟悉的词，耳朵轻轻一动。

魏揽风说：“我们目前有种推断，‘贪狼街’在辅助妄墟升级。”

“……结合你的说法，那东西不只是在吸收妄墟，还有可能，在豢养妄墟。”

出乎他意料的，顾眠霜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猜到了。”

他揉了揉脸。

段秋梧的执念，贪狼街，真是个麻烦的地方。

魏揽风：“？”

魏揽风一时分不清他刚才的冷静到底是真冷静，还是脸冻僵了。

他正想再问，却听见殿门被推开。

柏衡走了出来，他眼眶微红，脸色有些白。

“我接任万枢阁掌门，”他说，“……还有下一任司主。”

“师父说，多年来，谢谢你们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