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衡的眼神一直钉在顾眠霜这,偶尔迅速瞄两眼他旁边的段秋梧,又迅速转回去。
段秋梧挑了挑眉。
顾眠霜:“……”
柏衡的视线落点看似在他身上,实际上也只在他“身上”。
这年轻人压根不愿和他对视,全程看着他的衣领附近,说话的时候也一样。
他看起来很吓人?
顾眠霜起身朝外走,问:“谷君华在忙?”
柏衡:“呃,是,谷宗主昨天到了重霄殿,之后还把济世盟的魏揽风前辈叫了过去,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下来。”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让出一条足够两个半顾眠霜并排走的通道,待他走过,又紧随其后。
他的外袍衣袖轻薄,一退一进间轻飘飘地扬起,像是一幅被风吹起来的水墨图。
“不过也可能是我没有接到消息……”他边走边说,既要跟着顾眠霜,又不敢靠得太近,便落在了侧后方,“前辈,我们去传送阵,最近那个归门广场那边就有。”
“只有我能去?”
柏衡:“应该是,虽然谷宗主没说,但是重霄殿其实只有巡夜司的三个在任司主能进……”
顾眠霜转头看了他一眼。
其实说“是的”就可以了……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什么心理阴影,说话喜欢打补丁。
“等结束我就回来,”他对段秋梧说了一声。
既然短途目的地知道了,他和柏衡轻巧几步便消失在院门外。
他走了,不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段秋梧一人,杯里还剩下一点茶水,细碎的茶叶末在其中微微晃荡。
顾眠霜在旁边时,她尚能感受到一股暖融融的气息。现在那股气息转瞬间散去了,她指尖敲着桌面,靠回椅背上。
这时才发现自己心跳提速,一直没有降下来。
万一方才突然出现的是谷君华,怎么办?
她待在这里,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
方迤从里间出来,两只手举起来悬在身侧,手里空空,轻巧几步靠近她:“小段,能不能帮我个忙?”
段秋梧反应了一下:“什么?”
方迤身上有股新鲜的木头味儿,她甩了下手,又起了个除尘咒,这才把手放在自己衣服上拍拍,拍下来一些木屑。
她说:“师弟估计还要忙他那个小药丸儿,我想给小顾做个东西,但材料不太全,要去集市买一些,你能不能陪我去?”
她看起来只是随口一说。
段秋梧盯了她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把不安表露得太明显了。
不然她独来独往惯了,怎么会大清早离开自己的屋子,跑过来他们这儿。
无非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段秋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又松开。
她也笑了下:“行啊,现在去?”
“嗯,你等我收拾一下。”
方迤语气松快了些,转身进屋去了。一些硬物碰撞的声响传出来,时而夹杂着金属的嗡鸣。
段秋梧听见她向关元驹嘱咐了两句。
大概是她陪段秋梧出去转转,让关元驹看家,别炸药炉,中午自己找点东西吃。
关元驹的声音就清亮很多,段秋梧没看见他人影,却仿佛目睹他眼睛一亮。
“去集市?买吃的吗?”
说起来,好像顾眠霜把他上午那顿加餐给吃掉了……
方迤熟稔道:“说吧,你要什么鸡?”
段秋梧:“……”
非常自由。
在这里任何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包括黄鼠狼。
她那点郁闷又倏然散去了。
很奇妙的,一个顾眠霜,一个关元驹,还有一个方迤,每个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驱散她的违和感,让她感觉自己站在地上。
——
去重霄殿的路上,柏衡磕磕巴巴地给顾眠霜讲巡夜司的基本情况。
巡夜司有三位司主。
最初的三位是创始人,分别出自倾云宗、万枢阁,还有济世盟。
后来司主换人,也是在这三个势力里面自行交接。他们会频繁交流,共同制定和修缮巡夜司的规则,而这个交流的地点,就在天山山顶的重霄殿。
三位司主中,只有许相留是从创始起初一直任到了现在的。他是万枢阁的掌门,门下大部分是阵修,包括洛宸队里的封觉。
“震岳”这个阵法就是他年轻的时候自创的,后来修修改改,变成了能护住安全区的大阵“震岳千秋”。
柏衡喊他师父。
许相留曾有几个徒弟,但都在彼界中身故,直到二十年前把柏衡收进门。柏衡成了他唯一一个关门弟子,很大可能是下一任掌门。
最后这句柏衡没说,是顾眠霜猜的。
因为许相留目前身体衰弱,是柏衡在代管万枢阁,相当于是个摄政掌门。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同意的……这孩子为了不把话说得太绝对,或是引起误会,已经来回给自己说的话加口头注脚不说十次也有八次了。
看得出来他非常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说着说着就开始莫名惶恐,然后熟练地自我反省,同时向顾眠霜道歉。
顾眠霜:“……”
看把这孩子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