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甲板下的第二层,赵承身边放着一盏油灯,正在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衣衫上还有少许血迹。他表情晦暗,嘴角抿着,既像是上翘又像是下撇。其中似乎有些暴力带来的兴奋,更多的是完成一件事之后不知如何是好的迷茫。
顾眠霜差点一步踏进他的视野范围,还好赵承只是普通凡人,在灯光之外的地方他看不清,只瞄见了一点衣角。
“谁?”
赵承试探着问:“老海?”
无人回应。
“黄江?孙政?”
依然无人,赵承等了一会儿,拿着油灯慢慢走过拐角。
“我还以为有人呢。”他慢吞吞地说。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顾眠霜缩在梁上,放轻呼吸。
在他的视角,刚好可以看见赵承乱动的眼珠。
那几乎已经不像人类的眼睛了,像是中了某种多动症的毒,黑睛整个在眼眶里四下乱转,一刻不停。
几乎要像变色龙那样两只眼睛控制分离,各看各的。
赵承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他现在的造型和面瘫三白眼比起来,简直是惊悚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顾眠霜以为赵承要发现自己的那一刻,赵承猛然推开了一扇距离最近的门。他的脖颈从大椎往前几乎折成了直角,双眼直直盯着房内的黑暗。
里面当然没有人。
赵承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一连粗暴地推开了好几扇门,发现里面都没有人之后又直接收手走开。
顾眠霜俯视目送他走远,觉得赵承像一只暴躁的夜鹭。
每次伸长脖子都戳不到鱼的那种。
这些门的轴承上也有法术的痕迹,在赵承松手之后不会吱呀晃悠,而是缓慢而稳定地自己合上,然后扣住时翎留下来的锁。
就像时翎本人还在这里,温柔地帮忙关上门一样。
赵承快要走到下二层和下一层的楼梯时,突然动作一顿,意识到什么,又拿着油灯走回来,细细地照着自己头顶的横梁。
他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露出森森牙齿,双唇反复以相同规律蠕动。
他反复在说:“你没时间了。”
那句话的音调逐渐扭曲,到后面,竟然变成了池邀风的声音。
正准备远离赵承,从另一侧楼梯下到第三层的顾眠霜停了动作,皱眉回看。
什么没时间了?
这个时间点,如果他没绊住赵承,赵承应该和两位手下一起,在甲板上追耗子。
耗子偷走了平安扣……
然后顾眠霜醒来,平安扣掉入海中。
然后顾眠霜醒来?
等等。
平安扣掉进海里是顾眠霜恢复意识的时间节点,他先前没有注意到,万一这种时间轴的回调是分段的,后一段的开始点就是前一段的结束点呢?
顾眠霜和其他人被分开时只有两点不同。第一是他最先接触到倾倒的海水,第二是,他当时拿着一个平安扣,而其他人没有。
顾眠霜瞬间放弃了去第三层找池邀风位置的计划,直接从梁上翻下来。
赵承的视线追着过来了。他脸上肌肉抖动,似乎将要脱落。他挥着手狞笑着跌跌撞撞地奔过来,两排齿列刚要张开,顾眠霜毫不犹豫一击把他自己的手打了回去,赵承的手背拍到了自己脸上。
油灯掉落在地,火光闪了一下之后就熄灭了。
赵承猝不及防,面庞被自己的手骨敲了一下狠的。他半个身子都被惯性带出去半圈,狼狈摔倒在地。他鼻子和嘴里一同冒出血,捂着自己的脸发出困兽的嘶吼声。
“啊……啊——”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逐渐扭曲,像是要长出另一双手、另一双腿来。
顾眠霜看也没看他一眼,迅速离开第二层,往上面去了。
——
简天明把平安扣掩在自己全是破口的衣衫里,鬼鬼祟祟地从池邀风的房间出来。
他看不见的是,崇山和邹潭两个人依然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只有脖子在转动,带着呆滞的双眼,隔着墙壁目随简天明的身影。
怎么没人?
老海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小心赵哥,还有经常和他一起走的那两个大哥。
人都去哪儿了?
简天明如同惊弓之鸟,胆战心惊地抱着平安扣往甲板上跑。
他干爹呢?崇山哥和邹潭哥呢?
忽然,他的余光看见两具躺在船头的人形。
简天明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以为那是死人,不由得往远离的方向跑偏了两步,正好被甲板上受损之后翘边的木板给绊倒。
顾眠霜掀开木板门出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简天明摔倒,平安扣脱手飞了出去,刚好越过甲板边缘的槛。
他不假思索地追上去,可平安扣已经飞出了飞舟的范围,如同一道洁白流光,落入海面。
那一声熟悉的“咚”响起的同时,顾眠霜再次眼前一黑。
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深邃的蓝色海面,还有里面那些徘徊鱼群的背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