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一忍不住偷偷转头看他的侧脸,他的鼻唇走线像山脉起伏,自有一种峭险之美。
他半闭着眼,任她去看。
两个人的呼吸彼此浸染。
宁一试探着开口,“你睡着了吗?”
他没有回答。
宁一自顾自地说话,“其实我想问你,那个笔……是不是有点什么问题?你那个女生朋友,有点奇怪……”
他倏然转头,目光锐利。
宁一吓住了,过了会儿终于会儿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是说她坏话啊,就是我想她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她顿了顿,“当然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就是……”
季野忽然开口,语气有些嘲讽,“你如果不是在说反话,那就是在说梦话。”
宁一像是闷头被锤了一闷棍:“什么?”
他没说话。
宁一心里凉凉的。她冒犯他的朋友了,是吗?
他们才是一国的。
可她又不是想搬弄谁的是非,心里有疑问,想弄清楚都不可以吗?他那是什么态度?
她把头扭到一边,索性也闭起眼睛,当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什么蛇虫鼠蚁吧?她睁开眼睛,却吓了一跳。
正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聚拢了一圈人,围着他们俩。
以卓悦为首,一群人神情促狭地打量着并排躺在地上的两人。
洋裙小姐从上方和宁一对视,打破沉默,“你俩干嘛呢?真能躲闲。”
许爵站在她旁边,“开饭了,知道不?让寿星公等你们,好大的面子。”
宁一不好意思地爬起来,拍打身上的尘土。
季野掀开眼皮,悠闲地坐起来,招招手,“来来,都来。”
他们竟然真的都坐了下来。
宁一顿时起身也不是,不起身也不是。
几个人面面相觑地呆坐了半晌,终于洋裙小姐开口, “傻坐着干嘛?都不说话,不奇怪吗?”
大家笑起来,觉得确实都傻模傻样的。
“奇怪什么,不说话有不说话的好处,有句诗听过么?”季野不以为然地拍去手上的灰,在大家的注视中调转目光,却是向着宁一。
他的语气低沉,“You fall silent briefly, as if briefly absent from my world.”
宁一心里很突兀地一声轻微地异响。
她拼凑他的语言。
你突然陷入沉默,犹如在我的世界里短暂地缺席。
他们短暂对视,她忽然没有力量移开目光。
洋裙小姐目光在他们之间扫视,语气酸溜溜的,“谁的诗,这么酸。”
“别想了,我还不知道他,指定是他瞎编的,又想把责任推卸到别人名头上去。”
几个人都看出了点端倪,玩味地起哄,“季哥什么时候成大诗人了?”
“那还用说嘛,少年情怀总是诗嘛……”
“吐了吐了。”
几个人肉麻得背后一激灵,全都跑远了。
宁一在插科打诨声里忽然气闷起来。她拍了拍发麻的腿,晃悠悠起身。
不知不觉,两个人落在了大部队后面。
寂静在彼此之间弥漫。
季野忽然开口,“在想什么?”
宁一犹豫着回答,“你那个句子,让我想起一首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她说完感觉有点不对,补充道,“我说诗名。”
他转头幽幽注视她。
宁一心口一窒,瞬间气恼地低下头。当然是诗名,不是诗名还能是什么?她还不如不补充。
“你想得对。”他的声线没什么起伏。
嗯?什么叫她想得对?
宁一狐疑地望望他的脸,他垂眼笑了下,“你说的是聂鲁达的诗。”
宁一愣住,“聂鲁达?”
“一个智利诗人,”他的口吻又变得不甚正经,“就一文化圈的时尚单品。”
宁一:……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无处不在的刻薄的?
·
他们在室外用餐,大长桌铺着白色餐布,亮得晃眼。菜是请的厨师现做的,分餐制,位上菜。菜色丰富,主打一个中西合璧。
他们大多是男女对面而坐。宁一左手边是许爵,右手边是洋裙小姐,季野坐她对面。斜对面正对着洋裙小姐的,是来时车上坐副驾的那个拽拽的男生,相貌出众,左耳骨穿了个亮晶晶的耳钉,一身痞气。
宁一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整个用餐过程都没有看他的脸。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探究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好像要在她脸上烧出个洞。
宁一无法忽视那恼人的视线,索性抬头瞪了他一眼,岂料对方没有收敛,反而愈加明目张胆地盯着她,抬手朝她晃晃手上的酒杯。
宁一只好低下头,继续钻研装牛排的盘子里错落的几粒“莲子”模样的东西。
用餐中途,斜对面那个男生到是嘴角挂着笑,忽然朝她直视过来。
宁一一惊,直觉对方要搞事情。
果然,他开口,直奔她而来,“欸,你,是不是会拉小提琴那个?这么好的日子,不为我们寿星献奏一首?”
这句话起到的效果不错,大家顿时都有些期待地望过来,嫌热闹不够大似的起哄。
顿时有点逢年过节家长逼小孩表演节目那味儿了。
宁一脸红到了耳后,什么会拉小提琴的那个,他说的是哪个?关她什么事啊?为什么要推她出去当靶子?
季野手里的刀叉碰到了盘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很贵的,”少年垂睫盯着桌面,笑了下,“你们配听么?”
宁一脸上的热度卷土重来,疑心他在嘲讽自己。
那个拽拽的男生又说道,“她不行,你总可以吧?”
少年没有说话,一群人都看盯着他看。
他慢条斯理搁下刀叉,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过手,丢回桌上。忽然歪着头看了眼对面的女生,“想听么?”
众目睽睽,宁一愣愣地看着他,她的态度,重要吗?她后知后觉咽下口里的食物,懵懵地点点头。
他笑了下,视线从一众人身上掠过,招招手叫人把钢琴抬了出来。
“都想听啊?成,那你们可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