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使,圣人派了奏事官到晋王府上,令晋王三日内返京。”郭统急急说着,语气轻快。
宋延未有反应:“圣人可还说了什么?”
“还带了话到节度使府,说承蒙府上对晋王的关照。”
口头上的寒暄,无关紧要,宋延擦了擦枪柄。
过了一会,府上来报:“薛刺史求见。”
“哼,鼻子挺灵,闻着味了,又巴巴凑上来。”郭统冷笑道。
薛世平毕恭毕敬地躬着身子上前,小心翼翼地瞅一眼二人脸色,见无异样,方道:“节使副使,下官方才得知晋王殿下不日返京,想办一场饯行宴,以尽广陵地主之谊。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饯行?我看不必了吧。”没等宋延回话,郭统抢先道,“劳民伤财,不知情的,以为我淮南节度使府同殿下一样,挥霍无度呢。”
“我瞧着不错。”宋延倒了碗茶,“征战临行之前都要饯行,晋王离开广陵,我节度使府一声不吭,失了礼节,岂不被旁人笑话?”
“节使,征战与此事,不可混为一谈吧。”郭统争辩道,“行军打仗的规矩,亦是不适用的。”
薛世平没敢吭声。
“一场宴席罢了,节度使府还不差这点钱。”宋延打断道,心中升起不悦。放权给郭统的这些年,他渐渐感觉,郭统愈发目空一世。
在一些事上郭统已不再先行过问他的意思,往往自作主张,先斩后奏。好在没出乱子,他便也闭口不谈,专心练他的兵去。
可今日这宴,他是办定了。自己堂堂淮南节度使,想办个宴,哪容旁人指手画脚?何况郭统还是个副使,掌事久了,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宋延将碗推至一旁,对薛世平道:“此事就这般定了,麻烦薛刺史筹备下了。”
薛世平没敢看郭统脸色,连忙应道:“哪里哪里,下官分内之事。”
——
“表哥要走了?”阿黎不知从何听的消息,匆匆赶过来。
季辞秋叹了口气,点点头:“如非意外,三日内便启程。”
阿黎一时怔住,好久反应过来,已是红了眼眶。
季辞秋心中亦是难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勉强挤出一句宽慰:“聚散本乃人间寻常事。”
“况且,往后或可有机会再见。”
这话一出,二人皆默了默。广陵同长安山川相隔,路途甚远,重逢谈何容易。
“不就是长安嘛......”阿黎忽得吸了吸鼻子,口中喃喃,像是笃定了一般,“表哥,等我成为天下闻名的方大画家,便去长安寻你,带上爹爹和姥姥。”
“好,”季辞秋笑着看她,“等你来了长安,表哥带你去逛曲江池,吃长安第一酒楼,看繁星般的烟花,比河灯节的更盛大更耀眼。”
“真的?”阿黎眼睛亮了亮,装满了憧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两只手在空中碰拳,寄托他日的期望。
沉重的心情好似轻松了些,阿黎抹了抹眼,恢复了先前的俏皮:“表哥,返程时间若是定下,定要告诉我,我去送你。”
“嗯。”季辞秋点点头。
“我要赶紧去画摊了,表哥再见!”
“快去吧,路上小心些。”季辞秋站在门口,看着阿黎急急忙忙离开的背影许久,回了房。
海棠树后现出一道身影,叶望正欲出门,恰好撞见季辞秋与她那表亲交谈,便在暗处听了一会。听二人的语气,确是亲密无间。
也不知她一女子,是如何骗得那一家人的,又有何目的。
叶望目光沉沉,收起思绪,径直穿过前廊。
“去绮陌楼。”他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庞谨,撂袍上了马车。
“这般突然,”杜琼玉得知叶望三日内返京,亦是惊诧,“殿下在广陵数月有余,此番圣上急召回京,可是有何急事?”
“只说秋祭将至。”叶望淡淡道。
“这便奇怪了,”杜琼玉拧眉,“莫非……”她看了一眼叶望,欲言又止。
莫非圣上觉察叶望在查私盐,遂急召他回京?可私盐之事于国有害无益,为何阻拦?杜琼玉对宫里的事知之甚少,不敢妄下推论。
“既成定局,揣测已是徒劳。”叶望面无表情,“如今千牛卫的监视愈来愈紧,难以孤身行事。”
“殿下打算如何?”
“杜姑娘,你在广陵已有些年数,不知可有听说宋延的为人?”
“淮南节度使?”杜琼玉愣了愣,思索起来,“节度使府大小事务均由郭统打理,倒是不常听说宋节使……”
“不过,五年前,也就是我初来广陵的第一年,那时宋节使还掌事,倒是与现今不同。”杜琼玉回忆道。
“有何不同?”
“虽说民间对一些官府规定有异议,但终归是敢开口的,不似如今缄默。还有,街边的乞者也不似如今这般多。”
“如此看,宋延与郭统不是一类人?”
“不像,”杜琼玉摇摇头,“在我印象中,宋节使的行事要缓和许多,亦良善许多。只是不知为何,后来他沉迷练兵,不管政事了。”
“我明白了,”叶望饮了口茶,心中有了底,“多谢杜姑娘。”
“殿下客气。”杜琼玉应道,忽得看他一眼,迟疑道,“殿下该不会……”
叶望扯了扯笑,看向窗外。已是夏末,江面如练,被斜阳染作碎金。对岸青山笼在薄雾里,山顶已见些许秋意。天边掠过雁阵,一些振翅向南,一些仍徘徊在芦苇荡中,欲与寒节相迎。
事已至此,进也不是退亦不是,不如押上牌九,赌一把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