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望没吭声,放开季辞秋,将刀剑归位。
“身手不错,”他漫不经心道,“但当侍卫,不够。”说着抽了条长巾搭在肩上,迈进了屋。
季辞秋有些失落,“王爷一直这样,严格得紧,”葵生连忙安慰道,“你也别灰心,你这次在王爷面前露了一手,便同先前的车夫不同了。王爷定会记着你的,说不定之后有机会。”
“嗯。”季辞秋应着,心中却屡屡后怕,方才情急之下反手挽了个刀花,叶望似乎有所察觉。为了防止暴露身份,她练这招时稍稍改造了些,不知叶望看出了几分。
不管了,至少刷了些存在感,总比当缩头乌龟强。
她一边想一边往垂花门走着,渐渐府内的景致吸引。
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亭台楼阁浮于潺潺流水之上,环以嶙峋奇石,飞檐青瓦,曲折回旋,错落有致。春光似锦、绿柳含烟,这派绝景坠入水中,竟分不清虚实,也难辨水中浮花亦或花中映水。
内院正中是一棵高耸的棠梨树,早春时节,满树嫩白的花苞,随风摆动。
“五哥哥——”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垂花门外响起,紧接着便见一位着月白底织金如意纹直襟长裘,腰间扎紫檀色锦带的小公子。阔面周正,一双乌黑眼炯炯有神,身侧的白玉环佩随着跑动叮啷作响。
“你是何人,见本王为何不跪?”那小公子好奇地打量季辞秋。
黎叔闻声而来,扯着季辞秋跪地:“九殿下恕罪,他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九殿下?季辞秋心中大震,千百年来的一代明君周文宗就这么出现在眼前,还是以一种稚气未脱的少年模样,这感觉真是奇妙。
“咳,黎叔,”叶朗似乎有些尴尬,“五哥哥在吗?”
“王爷将才练完武,此刻在洗浴,九殿下进堂屋等吧。”没等话说完,叶朗便径自跑进堂屋。
叶望洗浴完毕,见堂屋有人,头也不抬道:“不好好温习功课,来我这做甚?”
魏王叶朗,年十二,将将小叶望十岁。因着久居边塞,对这样一个弟弟,叶望几乎没什么印象。不过叶朗恰好相反,许是在宫里常听叶望在长平的事迹,他对这个天降的哥哥兴趣颇高,一有机会便追着问东问西。叶望起初不太搭理,久而久之逐渐习惯了。
叶朗听见叶望的声音,猛地抬头,奇道:“五哥哥,你怎知是我?”,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功课早温习完了。”
“不请自来,除了你还有谁?”叶望没好气道,“找我何事?”
“唉——”叶朗手撑着脸,“母后与舅父又吵架了,母后气坏身子染了风寒,近来也不让我靠近。我无聊就来找五哥哥玩了。”
叶朗口中的舅父正是日前势头正旺的右仆射陆定年,因着陆皇后颇受圣宠,九皇子叶朗又一表人才,在朝堂上可谓炙手可热。
“陆仆射与你母后毕竟骨肉至亲,不会做伤害你母后的事的,你不要担心。”叶望不动声色。
“你们都这么说,”叶朗盯着桌上的青釉纹梅瓶,眼中透出点点迷茫,“可我总觉得,舅父在逼母后做不喜欢的事,母后她一点也不开心。”
屋中一时默然。
“大人真奇怪,”叶朗没头没脑来了一句,“父皇也是,对我挺好,但又总是疏疏淡淡的。自从太子哥哥去世后,就一直这样。”
“小九,慎言。”叶望打住了叶朗的话,“这皇宫处处都是耳朵,有些话,说出口便再不属于你,倘若被有心之人利用,有朝一日或将酿成祸患。”
叶朗闭了嘴:“我都明白的,五哥哥。我是实在憋不住了,才同你说的。”说罢瞧着叶望撇撇嘴:“五哥哥,你光说我,你自己也别再同那些女子有瓜葛了。我看书上的清流名士,万不会去这路柳墙花之地,父皇也不喜你这样的。”
不喜吗?叶望望着屋外正中的棠梨出了神。
有风自堂间穿过,席卷着暖意,撞在树梢。早熟的花便随风纷扬而落,化作一池春水,成了春天最早的殉葬者。
他伸手摸了摸叶朗的头:“小九教训的是,你看我此去广陵不就是为了了结吗?”
“真的?”,叶朗本来恹恹的,想起这茬又来了精神,“我听说广陵虽不似长安这般繁华,但小桥流水、风景如画,正如诗里写的‘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想想都觉得美极了。我要是也能去就好了。”
“等你长大了,会有机会的。我去了给你带些好玩的回来。”
“好!听说广陵的书画篆刻形神兼备、栩栩如生,五哥哥如果有时间,给我带枚印章就好。广陵的千层油糕也极为绵润,可惜是吃食……”
叶朗絮絮叨叨了许久,直到天色将晚,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这日夜里,季辞秋洗漱完毕正要进屋歇息,忽听东边侧道有细微脚步声。她轻声掠过庭院,脚尖轻点跃上一棵乔松。
只见一小厮提灯引着一位着纤细儒裙的女子。
嚯,白日酒楼厮混,夜里召人进府,还真是饥渴。季辞秋一嘁,正欲离开,那灯摇曳一闪,映亮了女子的脸庞。
这人不是别人,竟是那日千秋阁的芸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