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头将可乐喝完,他结束了这顿奢侈地下餐。
庄永早已吃完,正在安静等他。可见他结束,庄永也不急着赶去下一个地方。
两人就这样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这没有烛光、没有音乐、没有窗外车水马龙的地下。
此刻,在地下二十米的深处,这场笨拙甚至狼狈的初次约会,已经可以完结,但没人舍得让它完结。
过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被冻结,他们才同步站起,收拾干净食物留下的垃圾,一前一后走出储藏室。
“我接下来要去检查的地方很多,但紧迫度都不高,”庄永开口,“你来凉夏也是要检查宇晶相关资产的受损情况吧?去哪里?我陪你。”
“好啊,”安悟离不与他客气,“我们前几天刚进驻新的总装厂房,我得去看看。”
巨大的总装厂房像沉默的巨人,在震动中稳住了脚跟,令人心安。
但厂房内部却不容乐观。
最令人揪心的,是那套用来安装超大型火箭芯级的智能机械手系统,刚装上不久,就被地震摧毁。
一套共五组机械手均有损伤。最严重的一台,承载主臂直接从坚固的基座上被硬生生扯离,只靠几根粗壮电缆悬吊在半空,偶尔随着空气流动而摇晃。
旁边几台也好不到哪去,有的末端执行器被砸得变形,有的防护外壳破裂,露出已经损坏的伺服电机。
两人在残骸中沉默检查。
过了许久,庄永开口:“有修复的可能吗?”
安悟离环视一圈,在脑中快速评估:“不是没可能,但需要彻底评估修复的必要性。成本是一方面,周期也是个难题。”
他的用词听上去没有很严重,但语气里掩不住的阴郁让庄永明白,这对宇晶来说,恐怕不好处理。
庄永想得没错,这大约是宇晶有史以来遇到过的,在现金流与公司存亡之外的最大难题。
这一套机械手,是宇晶为太空工厂项目专门定制的全新一代智能总装系统。
单从名字就能看出它的先进。别的智能生产组装系统最多叫做智能“臂”,而宇晶的系统敢命名为“手”。
因为它实现了从动作执行到精细操作的进化。能够在承担巨大火箭芯级的超高重量同事,完成精密线缆插接、脆弱部件安装等最细腻工序。
这是航天总装智能化的最终完成体。
但现在,它几乎被地震摧毁。
这套系统的成本已经不能用“昂贵”来形容,它几乎是天价。
但这不是安悟离最大的挑战。因为自从钟肆担任CEO以来,宇晶的财务表现持续亮眼,而且背后有宇天鸿的鼎力支持。
宇天鸿之外,也有无数资方盯着宇晶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挤破了头都想把自己的钱送进来,成为宇晶的投资人。
比钱更难的,是工程周期。
重新定制、运输、安装,再重新对每一只机械手都进行位置、力矩、运动轨迹的校准与调试,消耗的时间,几乎可以确定会导致项目延期。
而太空工厂这个项目的第一次发射,客人下的要求是“绝不能延期”。
安悟离无声叹口气,取出手机开始对现场拍摄记录,同时在镜头外解说每一处受损的细节。
庄永沉默地站在狼藉之外,看向他的目光既有心疼,又有佩服。
离开的这三年,他不可避免地会听到关于宇晶的消息。
宇晶又有新的发射了,又取得新的行业里程碑了,又有新的融资了,又一次获得产业创新大奖了,又一次在全球引发讨论了……
宇晶在安悟离和钟肆的带领下,发展真的很好。而想想这只是两名三十多岁的航天人,既非在传统航天系统里打磨数十年的大人物,亦非商业奇才,却能让公司取得财务和技术项目的双繁荣,更是让人惊叹他们的非凡能力。
他们生来就是成就大业的人。
比如安悟离,此时面对的怕是他自己也无法处理的艰难困境。但他几乎面不改色,看不出任何沮丧、绝望或想要逃避放弃的心思。
反而沉着地举起镜头,认真记录,并在记录的同时就提出自己当场思考的改进方案。
这样的安悟离,令他骄傲,令他沉迷。
这样的安悟离,他想要再次拥有,想要再次守护。
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厂房内这片残骸,没人想过要抬头看看外面。
所以他们都没有看到,厂房大门那布满裂痕的观察窗外,一个人影悄然出现。
那身影半躲在门后,只小心地伸出半张脸,看向厂房内,像在监视这两人,也像在观察设备的情况。
那是前一晚,两人在宿舍楼保安室里见过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