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被拉长,一秒钟比一个世纪还漫长、难熬。
原本紧绷的神经,如风雪前夜低垂的浓云。而突如其来的问题就如一道闪电,划破云层,将安悟离的灵魂照得一片煞白。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庄永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他。愈发急促的呼吸中酝酿着愤怒,拳头在身侧悄然紧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这沉默的对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令人窒息。
许久,久到安悟离几乎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才终于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张开了那两片毫无血色的唇,声音如砂纸摩擦过一般干涩:“你认识宋庄旌。”
这不是一个问句。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是一种认命般的陈述。
他并非没有疑问。
庄永为什么认识宋庄旌?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是朋友、同事,还是……更为亲密的存在?
为什么庄永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到他?偏要在他以为自己可以拥抱幸福的时候,将他打回原形?
可他问不出口。
一旦涉及到宋庄旌,他身体里某个开关就被自动触发,切换到罪人模式。罪人模式下的他,早已习惯了放弃一切思考与辩解的机会,只剩下等待审判的麻木。
他有什么好辩解的呢?无论过程如何、细节怎样,宋庄旌的死,他都难逃其责。
因为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有可能、有机会阻止宋庄旌的惨剧,那个人只能是安悟离。
而安悟离没有能够阻止。
“回答我。”庄永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即将承载不了要崩溃的情绪:“回答我,他是怎么死的?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两眼血红。但那不是哭泣的红,而是被逼上绝境、濒临疯狂的猛兽才会有的颜色。
安悟离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缓慢而艰涩地一点点转动起来。
他感受到了庄永的情绪,那情绪几乎要化为实质,扑面压下。
这是什么情绪?他试图在一片混乱中分辨。
这是愤怒夹杂着恐惧,而恐惧中又透着绝望。
他在愤怒什么?在恐惧什么?又是因何绝望?
这难熬的对峙让庄永再也承受不住,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受伤困兽般的呜咽。呜咽声极其微弱,却比任何嚎叫更刺痛人心。
他的双手猛地插进头发,手指死死抠住,像要将所有的痛苦连同头发一起扯下来。
可下一秒,他又抬头看向安悟离,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几乎是带着一种卑微的、破碎的哀求语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求你……告诉我……”
就在这瞬间,安悟离突然明白了。
冰冷的电流贯通四肢百骸,他豁然开朗。
他明白了庄永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他在愤怒,愤怒安悟离害死了宋庄旌,而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在不知情之时,将满腔炽热的情感投给了这个凶手。
他在恐惧,恐惧从安悟离口中听到一句肯定的回答,那会彻底毁掉他、毁掉他的爱情。
而他绝望,是因为他那敏锐的直觉,和安悟离的反应,早已露出答案的轮廓。而就算他心里早已知道答案,他仍固执地、不死心地想要一个最终宣判。
所以——
“他是你曾经的爱人吗?”
安悟离冷静问道。
过于冷静,连他自己都打了个冷颤。像灵魂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漠注视着这场由他主演的悲剧。
因为所有的细节,此刻都无比清晰的摆在他眼前:
他们都是西北人,骨子里带着那片土地的大气、坚韧与执拗。
他们都喜欢穿那种款式相似、带着不羁气息的皮夹克。
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极其相似又难以言喻的独特气场,那是一种混合了野性与温柔的矛盾综合体,每一秒都吸引安悟离的目光。
这一切巧合,指向一个不言而喻的答案。
庄永的表情变得更加奇怪,甚至呈现出痛苦的扭曲,嘴唇哆嗦着,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哭。
他的声音冷得似刺骨寒流,说出来的字却像滚烫岩浆:“他……是我的……家人。”
真的是家人吗?安悟离看到庄永瞬间闪躲的眼神和一丝不自然。
他不信,至少不完全信。
但是——“他的名字里有个庄字。”安悟离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出来。
“他母亲也姓庄,是我三姑。”庄永机械地解释,像是为了斩断某种不该有的联想,但同时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我明白了,”安悟离的声音变得更加冷静,甚至带上一种近乎残忍的透彻。
几秒钟前他还因为庄永突然的质问而方寸大乱,但现在,他却像置身事外的观众,在理智的评估一部与己无关的电视剧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