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他眼里,我和儿子,从来就不是家人,只是他传宗接代的工具和作品,不合格就要被丢弃!」
「妈妈:我吞了药,一大把。可惜又被救活了。他说纪家的脸都被我丢尽了。承楷躲在门后,偷偷地看着我。」
「妈妈:我对不起这孩子,我把他带到这个冰冷的世界上,却给不了他一点温暖。」
「妈妈:我走了以后,求您看在母女情分上,照顾承楷。别让他变得像他父亲一样冷酷。也别让他知道,他的母亲是这样不堪」
最后一页,是一行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的字,仿佛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若有来生,誓不为人妇。」
她终于明白了。
纪承楷从小到大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冰冷残酷的家庭。
艾雪把信重新叠好,准备放回盒子。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最下面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是苏女士的字迹,而且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
「小雪,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已经出事了。」
「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只是害怕悲剧重演。」
「如果你爱他,就拉他一把。别让他走上绝路。」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艾雪呆呆地坐着。
保险库的门被轻轻敲响。
江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艾雪?你还好吗?”
艾雪猛地回过神。
她迅速把所有东西塞回去,抱着盒子站起身。
推开沉重的金属门,江阳站在门外等她。
“怎么了?”
“没什么。”
“我们回去吧。”
走出银行时,外面下起了雨。
苏黎世的天空阴沉沉的,雨丝斜斜地飘落。
坐进车里,艾雪抱着湿了一角的木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景。
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流下,像眼泪。
“江队。”
“如果你查一个人,查到最后,发现他可能做了很坏的事。”
“但你又知道,他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受过很深的伤害,你会怎么办?”
江阳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雨刷来回摆动。
沉默了很久,他说:
“受过伤害,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雨水像是天空无尽的泪水,冲刷着冰冷的街道。
纪承楷坐在宾利车后座,看着江阳护着艾雪坐进轿车,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那个木盒,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刺穿了他精心构筑多年的盔甲。
将深埋的、溃烂的童年伤疤,血淋淋地重新揭开。
车厢内死寂,只有雨水敲击车顶的单调声响,像极了记忆里老宅永远滴水的屋檐,和那些无尽漫长夜晚里。
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他闭上眼,任由那冰冷黑暗记忆将他吞噬。
记忆是潮湿冰冷的。
那年他七岁,冬夜。
他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不是争吵,而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和指甲刮挠木板的声音。
他赤着脚,踩在走廊冰凉的地板上,循着声音走到母亲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将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看见母亲缩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穿着单薄的睡衣,长发凌乱,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不是在哭,而是在用一种近乎窒息的方式抽气,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留下血痕。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碎语,时而发出低低的、令人牙酸的笑声。
“妈妈?” 小承楷吓坏了,小声地唤道。
“走开!别过来!你是他派来监视我的!是不是?!”
她尖声叫道,抓起手边的一个梳子就砸过来。
梳子没砸中他,掉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小承楷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不对劲”,但这一次格外可怕。
这时,管家和保姆被惊动,匆匆赶来。
她们熟练地却带着冷漠。
“夫人,没事了,没事了,回床上休息吧。”
“放开我!你们都是骗子!都是一伙的!”
母亲奋力挣扎,嘶吼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让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小承楷看着这一幕,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想上前,想抱住妈妈,想告诉她别怕,可他挪不动步子。
父亲的训诫在耳边回响:“你妈妈生病了,需要静养,不要打扰她。”
最终,母亲被半强迫地扶到床上,保姆拿出一个药瓶,倒出几片白色药片,半哄半逼着她吞了下去。
她安静了下来,眼神变得呆滞,最后昏昏沉沉地睡去。
管家这才注意到门口吓傻了的承楷,叹了口气,走过来想牵他回房。
“小少爷,没事了,夫人只是需要休息。”
他知道,他的妈妈是个“疯女人”,而他和这个“疯女人”一起,被隔绝在了这个家的“正常”之外。
小学三年级的家长会。
小承楷穿着熨帖的校服,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
他的成绩单是全班第一,老师特意表扬了他。
可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前一天,他鼓起勇气,想去求父亲。
他走到书房门口,听到里面父亲正在打电话,语气是不耐烦的冰冷:
“苏琳那边又闹起来了?医生怎么说?嗯,加大药量,必须让她安静下来,家长会?我没空,这种小事你处理一下就行。”
小承楷站在门外,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默默回到房间,给母亲所在的疗养院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护士声音礼貌而疏远:
“纪少爷,苏女士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正在接受治疗,不方便探视,也不方便接电话。”
家长会那天,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同学们和父母互动,感觉自己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会后,老师同情地问他:“纪承楷,你家里人……”
“我妈妈病了,在住院。我爸爸工作忙。”
他平静地回答。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口中的“住院”,是那种有着高高围墙、铁栅栏窗户,进去就不能随便出来的地方。
放学后,他没有让司机直接回家,而是央求司机绕道去了母亲所在的疗养院。
他不敢进去,只敢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望着那栋灰白色的像城堡又像监狱的建筑。
他想象着母亲被关在里面的某一个格子间里,吃着白色的药片,也许正像他上次见到那样,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那一刻,九岁的他,不仅感受到了被父母双双“缺席”的孤独,更感受到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和羞耻感——
他为母亲的“病”感到羞耻。
也为自己无法将她从那个地方救出来感到绝望。
他的优秀成绩,在这个巨大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十一岁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派对。
父亲纪明远丢给他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块昂贵的腕表,和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
他将持有纪氏集团一小部分股权,作为“继承人”的生日礼物。
“十一岁了,该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纪明远语气平淡,“这块表,以后在正式场合戴。这份文件,看清楚,这是你将来要承担责任的基础。”
晚上,他接到疗养院打来的电话,说苏女士情绪激动,一直喊着他的名字。
他求父亲带他去看妈妈。
纪明远皱着眉,最终勉强同意。
疗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母亲比上次见时更瘦了,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在窗边,眼神呆滞。
看到承楷进来,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他:
“承楷……我的儿子……你带你妈妈走好不好?离开这里……离开那个魔鬼……”
她语无伦次,手指冰凉彻骨。
小承楷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和渴望自由的眼神,心如刀绞。他多想答应她,带她离开。
这时,纪明远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好好接受治疗,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吓到孩子。”
他转头对医生吩咐:“加大镇定剂剂量,让她安静休息。”
然后,他几乎是强行掰开抓着纪承楷的手,拉着儿子往外走。
“看到了吗?这就是不坚强、不遵守规则的下场。你是纪家的继承人,将来要掌控一切,不能被这些无用的感情拖累。”
“眼泪和心软,是弱者才有的东西。”
走出疗养院,坐进车里,小承楷手腕上还残留着母亲冰冷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腕上那块名贵的手表,表盘在黑暗中发出幽冷的光。
这份“生日礼物”,像一副冰冷的镣铐,将他与这个扭曲冷漠的家庭更紧地锁在一起。
他不能脆弱,不能有“无用”的感情,
甚至不能对身处地狱的母亲流露出过多的悲伤,因为他必须是强大的、冷酷的“继承人”。
生日的意义,于他而言,就是被加上更沉重枷锁的日子。
车窗外的雨势渐小,苏黎世的灯火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模糊的光晕。
纪承楷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