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班霍夫大街的路上,艾雪一直在看那些照片。
便衣警察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但没说话。
车驶过利马特河,进入繁华的金融区。
班霍夫大街是苏黎世最昂贵的街道,两旁林立着各大银行的总部。
车在瑞银大楼前停下。
艾雪抱着盒子下车,对便衣警察说:
“我去取点东西,很快出来。”
“我陪您进去。”警察坚持。
就在这时,另一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们旁边。
黑色的宾利,车窗贴着深色膜。
后车窗缓缓降下。
纪承楷的脸露了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平静。
他看着艾雪,又瞥了一眼她身边的便衣警察,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么巧,艾老师。”
他的声音温和,“来银行办事?”
艾雪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抱紧了怀里的盒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见个客户。”
纪承楷推开车门,优雅地走下车。
他比艾雪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扫过她怀里的木盒,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这位是?”他看向便衣警察,语气礼貌而疏离。
“江队安排保护艾小姐的。”警察回答得不卑不亢。
纪承楷点了点头,重新看向艾雪:
“江警官很尽责。不过艾老师,有些事,外人未必清楚内情。你手里拿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木盒上,“是外婆留给你的?”
“陆老板给我的。”
“陆叔还是老样子。”
纪承楷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总爱操心些不该操心的事。”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艾雪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
“把盒子给我吧,艾老师。有些旧东西,看了只会徒增烦恼。”
“这是苏女士给我的。”艾雪后退半步,声音发紧。
“所以更应该给我。”纪承楷的声音依然温和。
“我是外婆唯一的亲人。她的遗物,理应由我处理。”
便衣警察上前半步,挡在艾雪和纪承楷之间:
“纪先生,艾小姐现在受警方保护。请你保持距离。”
纪承楷的眼神冷了一瞬。
“警方保护?还是警方监控?我和我的未婚妻说话,需要你批准?”
“她不是……”
“她是我求婚的妻子。”
纪承楷打断警察的话。
“艾老师,你自己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看着纪承楷,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她爱他,可这一刻,他的举动都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陌生。
“承楷。”
“这只是苏女士留给我的一些旧东西。我看看就还给你,行吗?”
“不行。”纪承楷的回答斩钉截铁。他伸出手,声音放柔,却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魔力。
“艾老师,听话,把盒子给我。外婆的有些东西,不适合你看。我是为你好。”
他的手停在半空,修长的手指在晨光中显得苍白。
艾雪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怀里的盒子。
苏女士在信里说:别让他变成第二个纪明远。
可此刻的纪承楷,和他父亲还有区别吗?
“纪先生,强迫他人交出私人财物,涉嫌违法。”
三人同时转头。
江阳不知何时站在了银行门口,一身黑色夹克,身形挺拔。
他快步走来,挡在艾雪面前,目光锐利地看向纪承楷。
空气瞬间凝固。
三个人的站位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江阳挡在艾雪身前,纪承楷站在对面,便衣警察在侧面警惕。
“江警官,又是你。”
纪承楷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这么巧,你也来银行办事?”
“我来确保证人的安全。”
“以及,确保证物不被无关人员干扰。”
他特意加重了“证物”两个字。
纪承楷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看着江阳,又看看被江阳护在身后的艾雪,忽然低低地笑了:
“江阳,你总是这样。穿着‘正义’的外衣,做着最让人恶心的事。”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你是在把她拖进更深的泥潭。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你再查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难堪——包括她。”
“案子结没结,不是你说了算。”
江阳寸步不让。
“至于难堪,纪先生,如果心里没鬼,又何必害怕调查?”
“我心里有鬼?”
纪承楷笑了。
“江阳,你追着这个案子不放,到底是真的为了‘正义’,还是因为……”
他的目光扫过艾雪,又回到江阳脸上,一字一顿。
“你对别人的未婚妻,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纪承楷别胡说!”
“我胡说?”纪承楷转向她,那双总是温柔看她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艾雪,你看着他护着你的样子,看着他对你‘无微不至’的照顾……你真的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因为‘职责’?”
“够了。”江阳打断他。
“我对艾雪女士的保护,是基于我的职责和她的安全需要。不像某些人,以‘爱’为名,行控制之实。”
他侧身,对艾雪说。
“我们走。”
纪承楷拦住去路,他不再看江阳,只看着艾雪。
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
“小雪,别走。把盒子给我,我们回家。”
“我保证,一切都会回到从前。那些不好的事,我都会处理好。”
“你信我,好不好?”
艾雪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照片里那个早熟安静的孩子,想起苏女士信里的嘱托,想起他对她的好。
“纪承楷。”
“这个盒子里,是苏女士留给我的。她让我看。所以,我要看。”
纪承楷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良久,他缓缓点头,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目送这艾雪和江阳的离开。
“没事了。”江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你要进银行?”
艾雪点点头。
“苏女士留了保险箱钥匙。我想……我应该去看看。”
“我陪你。”
瑞银地下保险库,328号箱。
艾雪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金属门。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用丝带仔细捆好的信,和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
她打开丝绒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对款式典雅的白珍珠耳环。
她解开那叠信上的丝带。
信纸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她抽出信纸,展开。
是纪承楷母亲的笔迹。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妈妈:今天我看见他了,就坐在窗边。妈妈,我想我是喜欢上他了。」
「妈妈:他说他也喜欢我!说等毕业就娶我妈妈,我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妈妈:我们结婚了。可是医生说我暂时不适合怀孕。他说,纪家需要儿子,必须尽快有继承人。妈妈,我有点害怕……」
「妈妈:我怀孕了,我们都很高兴。可是孩子没保住,流产那天,我躺在病床上哭,他美进来看我。妈妈,我的心好痛。」
「妈妈:又是一次。医生说,可能是我的体质问题,怀男孩比较困难。他安排我住进了郊区的别墅。这里安静得让人发慌。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妈妈:三年了,这是第几次了?我已经记不清了。每次确认是女孩,他就安排手术。妈妈,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用旧了的抹布……」
「妈妈:奇迹发生了!这次是个男孩!妈妈,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苦日子到头了?」
「妈妈:承楷出生了,是个健康的男孩。月子还没坐完,他又开始提下一个儿子的事。妈妈。难道我存在的意义,就只是一个生儿子的机器吗?」
「妈妈:他又在外面有人了。那个女人也怀孕了。妈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