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江阳照顾了纪承楷两星期,对方差不多能自理了,江阳才,全身心投入到案件当中,只是工作上的事不怎么顺心。
他盯着车窗上蜿蜒的水痕,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停车场离住院楼有段距离。
他没打伞,竖起夹克领子快步穿过雨幕,却在门诊部门口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艾雪。
她没在病房,而是独自坐在候诊区最角落的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正对着手机屏幕低声说着什么。
雨声嘈杂,江阳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她侧脸绷紧,手指用力地捏着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他停下脚步,靠在廊柱的阴影里。
她似乎在和人视频。
“……妈,真的没事……对,有护工……钱够用,您别担心……”
通话很短。
挂断后,她没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低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只有一瞬,又立刻挺直。
她抬手,极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江阳心里那点因案件停滞而生的烦躁,突然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像细密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他正犹豫是否要上前,艾雪已抬起头,视线不经意扫过这边,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明显一愣。
“江队?您怎么来了?”
“路过。”
江阳走近,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角,没点破。
“你……没事吧?”
话说出口才觉得生硬。
“没事,”她摇头,把手机塞进风衣口袋,动作有些急。
“下来透口气。承楷刚睡着。”她顿了顿,像是解释。
“我妈……有点担心,打个电话报平安。”
雨声哗啦,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她的大衣肩头被飘进的雨丝洇湿了一小块。
“雨一时停不了,”江阳看了眼门外,“我车就在附近,捎你回住院部?”
“不用麻烦,我……”
“顺路。”
他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已率先朝停车场走去。
艾雪迟疑一秒,跟了上来。
雨刮器在车前窗划出规律的扇形。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声。
艾雪坐在副驾,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街景上。
“案子……有进展吗?”
“老样子。”
又是一个红灯。
他停下。
视线掠过她放在膝上的手,冻得有些发红。
他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很细微的动作,艾雪却注意到了,转头看他一眼,低声道:“谢谢。”
“瑞士这天气,比滨江还湿冷。”
“嗯,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
她轻声附和,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抱怨,不像平时那样克制。
车子很快停在住院部门口。雨势未减。
“谢谢江队。”
艾雪解开安全带,准备推门冲进雨里。
“等一下。”
江阳探身到后座,拿过一把黑色长柄伞,递过去。
“拿着。”
“不用,就几步路……”
“淋湿了感冒,更麻烦。”
“那……我明天还你。”
“不急。”
他看着她推开车门,撑开伞,小跑进玻璃门内,才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撑着黑伞的纤细身影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雨水的清冷和洗衣液的味道。
这把伞,第二天艾雪并没来还。
江阳也没问。
隔天下午,江阳去医生办公室了解情况,出来时,又在走廊尽头看到了艾雪。
她背对着他,正和一个护士用手比划着交流,语言不通,她显得有些着急。
江阳走过去,用流利的德语替她问清了问题——只是关于复诊的时间。
艾雪松了口气,转脸对他笑了一下:
“还好碰到你,江队。我德语太差了。”
“慢慢学。”
他看着她眼下的青黑。
“纪先生今天怎么样?”
“恢复情况……还算稳定。”
江阳离开时,在医院门口的小超市停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买了两杯热可可。
回到走廊,艾雪还坐在之前的长椅上。
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艾雪惊讶地抬头。
“喝点热的。”
他语气平淡,在她旁边坐下,自顾自打开杯盖,热气氤氲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艾雪捧着纸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
她小口喝着,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江阳发现,和她待在一起,即使是沉默,也让他因案件而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
她身上有种安静的力量,不张扬,却坚韧。
他开始期待这些不期而遇的短暂时刻。
几天后的深夜,江阳收到线人传来的一段模糊监控,显示在纪明远出事前,曾有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其别墅附近出现。
画面不清,但他直觉这很重要。
第二天一早江阳就与瑞士警方的又一轮会谈,进展甚微。
本该直接回临时办公室整理材料,脚步却又不由自主的来到医院。
他看见艾雪从病房里轻轻带上门,动作小心,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江阳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发现自己在观察她,已经不再仅仅出于警察的职业习惯。
他看到她的坚韧,也看到那坚韧之下的不堪重负。
几分钟后,艾雪返回,手里多了一杯水。
在推开病房门前,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脸上努力扬起一个微笑,才推门进去。
他忽然意识到,她在纪承楷面前,或许也并不总是全然真实。
她也在扮演一个坚强、乐观、永不崩溃的守护者。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些不是滋味。
病房门没关严。
艾雪背正弯腰给纪承楷擦脸。
动作很轻。
床上的纪承楷闭着眼,一脸病容。
艾雪的发梢快碰到他脸颊时,他搭在床边的手,指关节微微绷紧了。
江阳眼神沉了沉。
这小子,不像表面那么单纯。
艾雪转身看到门外的江阳,愣了一下:
“江队?”
江阳没绕圈子,单刀直入:
“纪先生,关于你母亲事发前的状态,需要再核实。护工记录显示,她最后一次情绪失控,是在你单独探视之后。当时发生了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
纪承楷似乎受了刺激,猛地咳嗽起来,呼吸急促,抓住胸口。
“江队!”艾雪急了。
“能不能改天再问?”
江阳不动,冷眼看着。
纪承楷的咳嗽断断续续的:
“江警官,我当时只是去看我母亲……她说着胡话,说有人要害我们,我只想她安息……”
“查明真相,才是真正的安息。”
“你的记忆很关键,任何模糊都可能放跑真凶。”
江阳语气冷硬。
纪承楷闭上眼,交流很难继续。
江阳知道今晚问不出什么了。
他深深看了纪承楷一眼,对艾雪说:
“照顾好他。但也记住,隐瞒只会助长危险。”
他目光扫过两人紧握的手,转身离开。
“他好像在怀疑我们……”
艾雪担忧地说。
“艾雪,警察都这样吧,只是我父母的死,我确实不太想回忆……”
江阳回到临时办公室,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他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桌面上散乱的文件。
线索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
江阳拿起笔,在白纸上画着关系图,线条纵横交错。
一个大胆的的推测在他脑中逐渐成型——也许,根本不存在什么外部凶手。
也许,这场惨案,自始至终,导演和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动机?
纪氏集团庞大的帝国,纪明远正当盛年,苏清虽然精神状态不稳,但身份特殊。
纪承楷这个继承人,真的甘心一直等待吗?
这个推测如果成立,那纪承楷的心思远超想象。
而艾雪……
他必须挖得更深。纪承楷他似乎终于睡着,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洗漱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阳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近期注意安全,尽量待在医院公共区域。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信息没头没尾。
而病床上,本该“睡着”的纪承楷,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洗漱间隐约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