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去瑞士陪你母亲,她最近情绪很不稳定,医生建议至亲陪伴。”
又是这一招。
用母亲病情作为最有效的缰绳。
每次他都被愧疚和无力感淹没。
但此刻,他摩挲着艾雪的指尖,声音冷了几分:
“母亲的医疗团队是顶尖的,我会定期和主治医生沟通。”
“如果情况需要,我会安排更专业的看护,而不是用陪伴的名义行禁锢之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顶撞。
“禁锢?你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靠谁!”
“那个姓艾的女老师,还有你弄回来的那只猫——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关系和人,趁早处理干净!”
“别逼我动手,那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直指他的软肋。
纪承楷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握紧,但声音却压抑更加低沉危险:
“父亲,我也提醒您一句。我现在是外婆遗产的唯一指定执行人。”
“她名下的‘星河资本’和几个关键信托,现在由我全权负责。”
“动我的人,或者试图干涉我的生活,需要考虑一下后果。尤其是,当这些资产的操作,可能直接影响到集团正在进行的几个重大并购案的时候。”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至于母亲,她是我的母亲,我比任何人都在乎她的健康。但她的病,不应该成为您操控我的工具。”
“我会用我的方式确保她得到最好的照顾,但绝不是以牺牲我的人生为代价。”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纪明远或许没料到,那个曾经只能被动接受安排的少年,已经悄然成长为了一个手对手。
良久,纪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纪承楷,你是在威胁我?”
“不,”
纪承楷迎著夜风,站得笔直。
“我是在陈述事实,并捍卫我选择生活的权利。”
“我们是父子,不是敌人。但如果非要逼我选边站,我选我自己,选我认定的人。”
纪明远轻嗤:
“处理好你国内那些不该有的牵扯。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他没有立刻反驳,沉默了几秒,声音沙哑得厉害:
“妈第一次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医生说是女孩。”
“你们让她引产……她不肯,跪下来求,头磕在地上都是血……”
“最后还是被绑上了手术台。孩子下来的时候,还会动……”
电话那头是死寂的沉默。
“第二次……五个月,又是女孩。你们直接处理了。”
“第三次,好不容易是男孩,她像疯了一样保护肚子……可七个月的时候。”
“你们说她情绪不稳,强行注射镇静剂……孩子没保住。”
艾雪站在他身边,心脏像被紧紧攥住。
“你们说她没用……把她关起来,不准出门。她有点情绪,就说她精神有问题,吃药,电击……”
“除了陪你出面应酬,她没有一个时刻是正常的。”
“我上一次见她,她坐在窗前,眼神空的……叫她名字,都没反应了。”
纪承楷仰起头。
“一个人,就这么被活活逼疯了。”
电话被猛地挂断。
纪承楷的手臂垂落,卫星电话“啪”地掉在地上。
艾雪静静走到他面前。
“纪承楷,”
“我们今晚就去瑞士。现在就走。”
纪承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别犹豫。”
艾雪握紧他的手。
“夜长梦多。既然要去看她,就立刻去。”
“请假的事我来处理,机票我现在就订。你母亲等不了,你父亲也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准备。”
她转头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保镖:
“麻烦转告纪先生,我们现在就去机场,飞瑞士。”
对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艾雪……”
“嗯。”
“去拿护照和必要的东西,我回家收拾一下,一小时后机场见。其他的,路上再说。”
她松开手,转身快步走向公寓楼,步伐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纪承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神已恢复了冷静和锐利:
“听到她说的了?现在,让开。”
保镖侧身,示意手下让出道路。
一小时后,国际机场出发厅。
艾雪只背了一个简单的双肩包,看到同样轻装简从的纪承楷时,对他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
“走吧,”她自然地拉住他的手。
“去看她。”
——————
瑞士,一家坐落于阿尔卑斯山麓的顶级私人疗养院。
纪承楷和艾雪在护士的引导下,穿过光线柔和的走廊,走向一间向阳的房间。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艾雪轻轻回握了他一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房门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他们。
正安静地望着窗外积雪的山峰。
她穿着羊绒开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背影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
那是纪承楷的母亲,苏清。
“妈。”纪承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走上前,蹲在她轮椅前。
苏清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美丽轮廓,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双曾经明媚的眼睛,此刻像蒙尘的琉璃,空洞、涣散,找不到焦点。
她看着纪承楷,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慈爱,只有一种茫然的困惑。
“小……楷?”
她的声音细弱游丝,带着不确定。
“是我,妈,我来看你了。”
纪承楷握住她冰凉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这时,苏清的目光越过纪承楷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艾雪身上。
那一瞬间,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了剧烈的涟漪。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恐惧和厌恶交织的神情。
她猛地抽回被纪承楷握住的手,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手指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是她!是她来了!”
她尖声叫起来,声音刺耳而恐慌,完全不像她平时细弱的声线。
“明远!她来了!那个女学生!她又来抢你了!让她走!让她走开!”
纪承楷和艾雪都愣住了。
“妈,你看清楚,她是艾雪,是我的——”
“不!是她!”
苏清激动地打断他,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她指着艾雪,眼神却像是透过了她,在看另一个时空的幻影。
“就是这种眼神!清高!装模作样!明明就是来抢别人的丈夫!”
“明远,你骗我!你说过不会再见她!”
她陷入了一种混乱的臆想中,在她的世界里,纪承楷也似乎与年轻时的丈夫重叠了。
护士闻声赶来,熟练地轻声安抚,试图给她注射镇静剂。
苏清却挣扎着,泪眼婆娑地看向纪承楷,语气忽然变得哀戚而绝望,像是在对年轻的丈夫做最后的挽留。
“明远,你别走……我错了,我再也不闹了……我会乖乖的”。
“我给你生儿子,生很多儿子……你别不要我……”
这番话,像一把匕首,刺穿了纪承楷的心脏。
他亲眼看到,母亲是如何被那段扭曲的婚姻、被对生育的执念、被无尽的猜忌和恐惧。
折磨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艾雪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被往事幽灵吞噬的可怜女人。
看着纪承楷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巨大的痛苦,一股深切的悲凉和卷了她。
镇静剂开始起作用,苏清渐渐安静下来。
她歪在轮椅里,仿佛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爆发从未发生。
纪承楷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害怕,害怕失去母亲,也害怕历史的阴影会再次笼罩他和艾雪。
“她病的很重,”艾雪的声音很轻。
“她看到的不是我们,是她自己的噩梦。”
“纪承楷,我们不是他们。悲剧不会重演。”
接下来的几天,纪承楷和艾雪住在疗养院附近的酒店,每天准时去陪伴苏晚晴。
情况时好时坏。
有时,苏清能认出纪承楷,会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些模糊的往事,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清明。
但更多时候,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纪承楷认作年轻的丈夫,对艾雪则流露出混杂着恐惧和敌意的情绪。
艾雪不强求亲近,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有时会带来柔软的披肩轻轻盖在苏清膝上,或是插一束淡雅的鲜花放在窗台。
当苏清情绪激动时,她会默默退到一旁,由纪承楷去安抚。
第三天下午,天气阴沉,阿尔卑斯山麓飘起了细雪。
苏清难得地安静,坐在窗边看着飘雪,纪承楷坐在她身边,轻声读着一本诗集。
艾雪则在稍远些的沙发上,整理着几天来拍的几张氛围还算平静的照片。
忽然,苏清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抓住纪承楷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眼睛死死瞪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
“血……好多血……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她尖利地哭喊起来,显然是陷入了某段最惨痛记忆的闪回。
“他们抢走了!是他们抢走了!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纪承楷立刻抱住她,试图安抚:
“妈!没事了!都过去了!看着我,我是承楷!”
但苏清力大无穷,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
护士闻声赶来,准备注射镇静剂。
就在这时,苏清猛地推开纪承楷,踉跄着冲向窗户,似乎想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纪承楷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抱住她,但她情绪完全失控,在激烈的挣扎中,她拿起水果刀刺向了自己!
一声闷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清的身体软了下来,额角有鲜血渗出,染红了苍白的皮肤。
她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再哭喊,也不再动弹。
“妈!”
“医生!快叫医生!”
一阵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