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艾雪鬓角的一丝燥热。
酒店后花园,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小径和婆娑的树影上。
远处喷泉的潺潺水声更衬得此处的寂静令人窒息。
艾雪在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停住脚步,猛地转身,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纪承楷!”她连名带姓地吼出声,声音在夜风中带着颤抖。
“你到底想怎么样?!耍我很好玩吗?!”
纪承楷跟了他一路,在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
“我从来没想过耍你,艾雪。”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我最认真、也最……愚蠢的决定。”
“接近我?用假名字?用假身份?”
艾雪觉得荒谬又愤怒。
“看着我因为‘陈墨’纠结、动摇,甚至……甚至……”
那个“心动”的词卡在喉咙里。
“你是不是在旁边看戏看得很开心?觉得这个老师真好骗?!”
“没有!”
他想抓住她的手臂,却被艾雪猛地甩开。
他僵在原地,眼神痛苦。
“我比你更煎熬!每一次用‘陈墨’的身份和你说话,每一次看到你因为‘他’而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我都在心里唾弃自己一万次!”
“我恨不得立刻告诉你真相,可我害怕……我怕你知道我是纪承楷后,连那一点点靠近的机会都不会给我!”
“所以欺骗就是对的吗?!”
“纪承楷,我是你的老师!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我自己?!”
“那就不要把我当学生!”
纪承楷的情绪也激动起来,他目光灼灼。
“看看我!艾雪,你看看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抛开那该死的师生关系!我不是课堂上那个需要你教导的纪承楷,也不是戴着面具藏头露尾的陈墨!”
“我只是一个……一个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你的男人!”
“喜欢?”艾雪的眼泪终于滑落。
“你的喜欢就是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之上的?你的喜欢就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在你自己编织的剧本里?纪承楷,你的喜欢太可怕了!”
“是!我的方式很混蛋!很卑劣!”
纪承楷承认得干脆,他抬手似乎想擦去她的眼泪,却又无力地垂下。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但我没办法……艾雪,当我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时,‘纪承楷’这个身份就像一座牢笼。”
“‘陈墨’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暂时挣脱牢笼,哪怕只是呼吸一口靠近你的空气的……出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奈和自嘲,让艾雪的愤怒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漏掉了一些气,只剩下满腔的酸涩和无力。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又想要什么结果?”
她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炽热的目光,声音疲惫。
“让我原谅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呢?你是纪承楷,我是艾老师,这道鸿沟还在那里,甚至因为你的欺骗,变得更深了!”
“我不要你立刻原谅我。”
纪承楷看着她脆弱又倔强的侧脸,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
“我只求你……别一下子就判我死刑。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用真正的纪承楷的身份,重新认识你、追求你的机会。”
“不是学生追老师,就是一个男人,追求他心爱的女人。”
月光下,他的眼神无比认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他作证。
艾雪的心乱极了。
愤怒、委屈、被欺骗的伤痛依旧鲜明,可看着他此刻毫不掩饰的真心和眼底深切的悔恨,
那些与“陈墨”相处的点滴记忆又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
校医室的陪伴,资料室的靠近,江边的夕阳,甚至刚才在婚礼上,他笨拙却真诚的邀舞……那些心动和温暖,难道真的能因为一个名字就全盘否定吗?
她发现自己无法干脆利落地说出“绝不”两个字。
见她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纪承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苦笑道:
“我知道这很奢求。如果你……如果你实在无法接受,我明天就离开,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打扰你的生活。”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醒了艾雪。
离开?像他当初休学离开一样,再次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一种莫名的恐慌,夹杂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猛地攫住了她。
“……纪承楷,”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你是个混蛋。”
纪承楷浑身一僵,眼底的光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片灰败。
“……我知道。”
“一个大骗子。”艾雪继续控诉,眼泪流得更凶。
“……是。”
他低下头,准备接受最后的审判。
“所以,”艾雪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你想就这么轻易地一走了之?把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丢给我一个人?你想得美!”
纪承楷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月光下,艾雪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带着点凶狠的明亮。
“欺骗我是要付出代价的!纪承楷,你欠我的,没那么容易还清!想跑?没门!”
纪承楷愣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艾雪,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艾雪胡乱地抹了把眼泪,转过身背对着他,耳根却悄悄红了。
“我只是通知你,你的‘死刑’缓期执行了!至于怎么‘还债’,看我心情!现在,我不想看见你!滚回你的宴会厅去!”
看着她明明心软却强装凶狠的背影,纪承楷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轻声说:
“好,我滚。但艾老师,缓刑期间,我会努力‘改造’,争取……减刑。”
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宠溺。
艾雪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他看着她背对着自己、微微颤抖却挺得笔直的背影,耳根那抹在月光下依旧清晰可见的红晕,像最诱人的樱桃。
一失而复得的狂喜淹没了他,让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
但他不能。
他极力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只是又小心翼翼地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晚风里微凉的花草气息。
“艾老师说了算。减刑期间我保证,随叫随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定努力‘改造’,争取……宽大处理。”
最后四个字,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尾音轻轻扬起,像羽毛搔过心尖。
艾雪依旧背对着他。
她能感觉到他靠近带来的温热气息,这让她心跳更快,脸上的热度也迟迟不退。
她恼火地发现,自己对他这种带着点无赖又小心翼翼的靠近,竟然……并不十分排斥。
“谁要打你骂你……”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娇嗔。
纪承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着她纤细的脖颈,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伸手去触碰。
“那……艾老师现在心情如何?”
“有没有什么指示?比如……需不需要我去帮你拿杯水?或者……找个地方坐坐?”
艾雪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需要一点空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刚才的愤怒和委屈还没完全散去,此刻又混杂了一种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悸动,让她心乱如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着,沉默在月光下蔓延。
过了一会儿,纪承楷又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艾雪。”
“对不起。”他重复了今晚说过很多次的道歉,但这一次,语气更加沉静和深刻。
“为我的欺骗,为你带来的所有困扰和难过,真心实意地道歉。我知道这三个字很苍白,但这是我的起点。”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还有……谢谢。”
艾雪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他:
“……谢什么?”谢她没当场给他一耳光吗?
纪承楷看着她终于肯给自己一点侧脸,心头一热: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个‘缓刑’的机会。谢谢你,没有直接判我‘死刑’。”
他知道,以她的性格,刚才那种情况下,她完全有理由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他的感谢如此真挚,让艾雪心里那点别扭又消散了几分。
她转回头,低声道:
“……我只是不想爽爽的婚礼被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