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他说得无比认真。
排练场安静了一瞬。
涂山情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真诚的脸,忽然轻声笑了。
她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梵云飞的脑袋:“小土狗学得很快。”
厉雪扬在一旁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这次声音软了些:
“夜路危险,姑娘……可愿同行?”
虽然还是生硬,但至少有了邀请的意思。
“这就对了。”
涂山情笑着走回她对面的位置,“来,继续。”
接下来的戏份是两人在“篝火旁”对坐——实际只是两个蒲团。
按照剧本,这里该有一小段关于“人妖是否能够和平共处”的探讨,也是穆沙对阿娜尔初次动心的地方。
厉雪扬念到“若世间生灵皆能如今夜这般,静坐对谈,该有多好”时,表情依旧严肃得像在讨论战术。
涂山情努力接戏:“将军觉得……可能吗?”
“理论上可行。”
厉雪扬下意识回答,“需制定明确的规则,划分领地,设立互通集市,还要有双方认可的仲裁机制……”
“停!”
涂山情再次扶额,“厉将军,穆沙这时候不是在写治国策论!他是在……感慨!是抒情!”
王权富贵坐在场边的矮凳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青纱衣摆垂落地面,他看向腰间那枚青玉佩——那是涂山情前些日子随手塞给他的,说是“排戏用的道具”。
梵云飞蹲在他旁边,小声问:“少师,雪扬是不是……不太会演戏啊?”
王权富贵目光落在场中那个一身黑衣、表情严肃的将军身上,又掠过那个白衣朱砂、眉眼含笑的“月神”。
“她只是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他低声说。
“那怎么办?”梵云飞担忧,“明天就要正式排练了……”
或许是多次尝试无果,厉雪扬忽然放下剧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看向涂山情,难得露出些无奈的神色:“阿情,你说吧——这段到底该怎么演?”
涂山情眨眨眼,忽然有了主意。
她站起身,走到排练场角落,从道具筐里翻出两截充当柴火的木棍,又摸出火折子,真在场地中央点起一小堆篝火。
当然,只是最小的一簇,确保安全。
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两人的脸。
“来。”
涂山情拉着厉雪扬在火边坐下,自己则抱膝坐在对面,“现在别想这是排练。就当……我们真在沙漠里,真生了火,真走了一天的路,又累又渴。”
厉雪扬看着跳跃的火光,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涂山情轻声开口,这次不是念台词,而是像随口闲聊:“厉将军带兵这些年,见过沙漠里最美的夜色吗?”
厉雪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见过。”
她的声音在火光中变得柔和了些,“去年冬月,巡逻至北境沙海。那夜无风,星河低垂,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是吗。”
涂山情托着腮,紫眸映着火光,“我见过最美的夜色……是在涂山。苦情树开花时,月光照下来,整座山都是淡粉色的。”
她顿了顿,看向厉雪扬:“有时候我在想,人和妖看见的月亮,是不是同一个呢?”
这个问题,已无限接近剧本里的台词。
厉雪扬抬眼看她。
火光在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中跳跃,软化了些许锋芒。
许久,她轻声说:
“月亮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补充道:
“能看见它的眼睛,却有很多双。”
这句话,比剧本上任何一句台词都更动人。
涂山情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下格外温暖:“厉将军这不是很会说话吗?”
厉雪扬别开脸,耳根微红。
场边,梵云飞看得入神,小声嘀咕:“雪扬这样……真好看。”
王权富贵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篝火旁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看着涂山情额间朱砂在火光下明明灭灭,看着厉雪扬难得柔和下来的侧脸。
他忽然明白涂山情为什么要接这部戏了。
有些话,有些情感,在“演戏”这个看似虚假的框架里,反而更容易说出口。
就像此刻——借着穆沙和阿娜尔的故事,两个原本立场、性格都迥异的女子,正坐在同一簇篝火旁,分享着关于月亮的心事。
这或许,就是月神阿娜尔真正想传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