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仙的原型,正是昔年的殷家少主殷昭。
他不像寻常修士那般闭门苦修或只为酬劳行事。少年时便执掌“刑工客”,一身锋芒专斩世间不平事。人间传颂他修为通天,未及弱冠已立不世之功,护佑苍梧平安。
时逢鬼祸,百姓家里供灶王、贴门神时,竟也有人悄悄在堂屋悬上一幅苍梧仙的画像:画上的少年负剑而立,衣袂飞扬,眉目间俱是澄澈的英气。孩童们玩耍时也爱折枝为刀,学着话本里的腔调喝一声“妖邪休走”。
【傲骨化泥淖,方知胜有尽。】
沈恪几乎是霎时想起这后半句批语。
心口那根从未被拔出的小刺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震颤。
一个荒谬的念头猝然窜起:当年苍梧仙的话本流传甚广,殷昭这十七年间,难道从未听过自己的传闻?难道不曾觉出耳熟,从而深究这故事的源头?
可他随即暗自否定。
若殷昭当真记得,见到慕容景明那一瞬,便是不动手,冷嘲热讽也绝少不了,又怎会出手救人……
沈恪唇线抿得发白,面上仍是一派冷寂,只将目光沉沉投向台下说书人。他眼尾余光小心而僵硬地扫向斐厌,却见那人似浑然未觉,听着楼下的说书声,竟缓缓合上双眼,一副颇觉趣味的模样。
“上回说道:漱玉川连日鬼哭狼嚎,苍梧仙斩杀此鬼后,灵仙再度登门挑衅,扬言要往魔窟深处走一遭,取一枚失魂果。此果藏于某处噬境之中,传闻有万千食魂虫相护,常人难近分毫。至于其效——听闻可延寿续命,想来十有八九是真,否则苍梧仙断不会应下此约。”
“灵仙这人仗着自己福运滔天,素来非要与苍梧仙争个高低,表面上是两人较劲,实际是两家博弈。奇怪的是,以往赌注都是珍奇异宝,约下这般难如登天的赌约,此次的赌注却难以知晓,常人猜测,按苍梧仙后来的功法来看,必定是什么阴邪的法子。”
……
殷家府邸深处,阵法光华流转。
殷昭一袭墨衣,封金刀在手,身形如隼似电,刀势狠绝凌厉,每一式皆刁钻莫测,直取要害。
沈恪静立一旁,一身白,站在一株白茶旁,夏日炎炎,他却似雪落于一旁,安静极了。
下一刻,封金突然冲过来,沈恪眼中顿时一厉。
短短几招后,封金飞了回去,沈恪看着刚拿到手的剑身上砸出来的一点瑕疵,微微蹙眉。
“又心疼了?”殷昭道,“殷家怎么说也没少你这点银钱,你那些师兄弟个个出手大方,你是从哪儿染得这毛病,一点磕碰都心疼成这样。”
沈恪修为算不上多厉害,连个金丹都无,但当殷昭的侍从已经绰绰有余。
按理来说,未得到本命剑之前,佩剑都由殷家统一分发,确实不必心疼。
沈恪:“剑在人在。”
殷昭笑了笑:“剑为器物,道在剑之上,你心中有道,没有剑,又有什么关系?”
阵法外的侍女走过来,道:“你这木头就捧着剑过一辈子去吧!少主,你跟他又何必多聊,好不容易休息,要不要听点有趣的?”
殷昭:“说。”
侍女道:“颐园被封了!现在怕是穿堂风吹得呼呼响呢。”
殷昭:“哦?里面的人呢?”
侍女笑道:“当然是卖给了上官家,毕竟人家财大气粗,什么垃圾都收,那些‘猪狗牛羊’有个归处,也不至于出来祸害人。”
殷昭也笑了:“确实有趣。”
“小桃儿,当真是近墨者黑,你瞧瞧你,陪在某人身边,都从粉桃变成黑心烂桃了!”
门口蓦地传来一道嗓音。只见上官灵摇着扇子晃了进来,依旧一身扎眼的明黄,扇面扑得簌簌生风。
桃儿脸色顿沉,心知此人能进来必是少主默许,却不妨碍她暗骂:“狗皮膏药!”
上官灵:“我可是得了新趣,便马不停蹄得赶来分享,你个小丫头倒编排起我上官家了?寒心,实在寒心!”
殷昭坐在椅子上,充耳不闻,反而朝沈恪道:“沈恪,过来用些点心。”
上官灵凑近,扇子一合:“方才听你们讲器物,我上官家专精此项,这事怎么不找我?”
殷昭道:“呵,好啊,那你赠他把剑。以上官二公子的身份,至少也得是上品吧?”
桃儿道:“少主,这人也就过过嘴瘾,怕是下品剑都舍不得出。”
殷昭似笑非笑:“沈恪分明是我的侍卫,这人同他攀扯这般熟稔,我还当他想挖人。原来连柄下品剑都吝啬?”
上官灵道:“你二位这双簧唱得妙极,怎不扯张帘子登台献艺?我虽爱过嘴瘾,但这些年的赌约可桩桩兑现了!”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狡色,“赠剑算什么难事?殷昭,这回的赌约你敢不敢接?若敢——莫说上品,天级剑我也给得起!”
满院骤静。
上官家倾尽器物之道,也仅炼出一柄天级剑,与传家之宝无异。
桃儿倒吸凉气:“沈木头,看到了没,这赌棍输红眼了,连祖宗家当都敢押!?”
今日不知是什么馅儿的糕点,沈恪咬下一口,殷红的酱汁便染上唇瓣,似白玉不慎沾染胭脂,无端跌落凡尘。
殷昭瞥去一眼,目光停留片刻,方徐徐收回。
上官灵道:“我可是认真的。”
他今日像是颇为自信:“可别关注赌注了,这次的赌约,你还未必能成呢!”
殷昭终于不紧不慢道:“再卖关子,就闭门送客。”
上官灵“哎”了一声,边伸手去够盘中糕点,边道:“真是无情……但说之前,我先问你一桩事。”
“宋寂近来心情不豫,我好说歹说哄他出门,一听是来你这儿,他‘砰’地便把门关死了。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