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祸的那些记忆不能作假……斐厌就是殷昭,十七年前那位名动天下的殷家少主,为何封金会变样,为何他身上那么多伤疤……
斐厌说自己失忆时看似不甚在意,但他下意识的举动都被沈恪看在眼里。
要告诉斐厌么?他会想知道么?
他现在想这些又是怎么回事,他生前……是那个乞儿?
那他和斐厌的关系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
死亡就是一场封存,记忆折作飞雪盖住他自己的面容,沈恪连自己过去的模样都看不清,也不敢去想,无力去想,任由血肉之躯被冰刺扎穿、冻结,可现在他听到了冰刺被折断的声音,每一次的折断,就是对这躯壳发出一次次冲锋。
巨大的,陌生的,抓不住的疼痛裹住他。
沈恪喘不过气。
此前他一直模糊的,想要回避自己的过去,但现在,他突然很想知道:
他究竟是谁。
一只灼烫的手拉住了沈恪。
沈恪身形一颤。
斐厌沉默片刻,力道渐松,说:“你刚刚可是处决了只恶鬼,怎么不开心?”
沈恪才察觉自己的掌心攥出血,阴气从中冒出来,偏偏此时他完全不知如何应对,只静静看着斐厌红袖下露出的白色绷带,然后,看向他的手指。
这人哪怕沐浴结束,也戴着手套,现在也戴着。
似乎察觉到沈恪的视线,斐厌收手:“莫不是累了?”
“没有。”沈恪补充道,“我没事。”
斐厌:“行吧,那你这般,是要去做什么?”
沈恪看向他,没理解他为何没有主动询问自己方才究竟查探了什么,但转念一想,也许哪怕他问了,自己也不知怎么说。
这几日睡在树上,这人时不时咳嗽……
斐厌看着他走的方向:“这是?”
沈恪:“回客栈。”
斐厌:“我身上还有记号,你莫不是走错路了?”
沈恪没回头:“……我能护你,你既然身上有伤,就不必勉强。”
斐厌没料到他突然如此,暗自用牙尖抵了抵腮,眼中掠过一丝犹疑。
他二人回客栈时,给店小二吓一跳,毕竟这时已经太晚。等店小二反应过来,又问是否要热水。
斐厌另外要求:“接一小盆,我就擦个身。”
看样子,不打算拆开绷带,倒是突然这般……正常?这一路来,这人的所作所为都充满了意料之外,随心所欲,见他终于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沈恪竟有种贴心的感觉。
可当沈恪正要走上楼梯,却正好对上那位叫景明的少年,但这次,他的目光直直朝向沈恪,眼中有说不明的意味,察觉沈恪发现,他立刻缩了回去。
沈恪:“?”
斐厌走在后面,歪头:“这人不会发现你那小跟班的异常,打算跟上来了吧?”
虽说以魏明的修为确实存在被发现的可能,可那日沈恪也在场。
沈恪:“不大可能。”
斐厌了然,轻哼两声:“你既然说我护着我,那隔了一个房间,会不会有些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不过也就是翻个窗的功夫。
斐厌继续道:“万一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恶鬼呢?”
沈恪背着斐厌,思索片刻:“好。”
闻言,斐厌敛眸,状似十分愉悦:“那你还要睡地板么?”
沈恪:“你有什么异议?”
斐厌摇头:“只是觉得我睡床上,你睡地上,总有些失礼,若不介意的话,我也打个地铺好了。”
这几日天冷,地上更凉。
沈恪道:“不必,你睡床上。”
斐厌:“可你如今也是我的好友,一般来说,我可不会让好友睡地上。”
一听这熟悉的语调,沈恪换了个说法:“我不用睡。”
斐厌:“那我也不睡了。”
沈恪回头看他。
斐厌挑眉。
沈恪:“……你要我与你睡一张床上?”
闻言,斐厌手一顿,视线移开:“你若一直推辞,也只能这样了。”
又是这副模样,明明是个八尺有余的大男人,怎么比地府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小鬼还难办。
左右不过睡一觉……
沈恪:“……好。”
不一会,小二端了一盆水上来,见沈恪也在斐厌的屋子里,倒没觉得什么奇怪,放下水就直接离开。
斐厌站在桌旁,掬水洁身。沈恪立在窗边,听着那泠泠水声。他本一直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可中途还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道红衣背影。
斐厌无疑是极好看的。年少时,若非眉宇间那股英气桀骜,单看眉眼,几乎像个漂亮的姑娘。自幼身手便极好,使起刀来利落飒爽,添了几分不羁。
如今身量长开了,肩宽腰窄,在烛火映照下,竟如现在的封金一般,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可靠。哪怕平日里插科打诨……
沈恪被那颤动的烛火,晃得有些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