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块,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被痛觉这唯一的浮力缓慢托起。
从脸颊已经肿起的颧骨开始,撕裂般的钝痛便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像是要断裂般的肋骨,疼得他蜷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傅叶秋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盏惨白的灯光,在压抑的灰黑色墙壁上投下孤寂的阴影。他跪趴在地板上,脸颊上已经干涸的血将伤口与冰冷的水泥地黏在了一起,稍一动作便传来皮肤被拉扯的刺痛。双手依旧被死死反绑,手腕已经没有知觉了。他用尽全力,才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挪到床沿边靠坐下来。
上官程那张冰冷陌生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此刻,他的心却平静得如同一片死寂的废墟,生不出一丝恐惧,也燃不起半点愤怒。
他罪有应得。
他不知道现在从他进来开始已经过去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间密室里悄无声息地腐烂时,门锁发出了轻微的转动声。
傅叶秋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他已做好了准备迎接下一轮折磨。如果只靠一顿毒打就能赎清他的罪,那上官程未免也太仁慈了些。
然而,走进来的是两个陌生的男人。一个穿着白大褂,手中提着一个医药箱;另一个则穿着一身管家服。管家走到傅叶秋身边,利落地解开他手上的麻绳,然后将他身上那件已经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衣服脱了下来。医生蹲下身,用蘸着消毒酒精的棉球清理傅叶秋脸上的伤口。冰凉的液体接触到破损皮肤的瞬间,激起一阵剧烈的刺痛,让傅叶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手上的力道很稳,清理完伤口后,又拿出药膏,仔细地涂抹在他高高肿起的颧骨和破裂的嘴角。接着,他又按了按傅叶秋胸口的淤青,从药箱里拿出一卷弹性绷带,紧紧缠绕住他的胸腔,固定住可能已经出现裂痕的肋骨。
整个过程,傅叶秋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对方摆布。
处理完伤口,医生收拾好医药箱,管家则为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白粥和一杯水,放在床边的矮桌上。随后,两人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傅叶秋看着那碗白粥,胃里因为殴打和长时间的空腹而阵阵绞痛。上官程不想让他死,死亡对他来说才是一种解脱,而她想要的,或许是让他清醒地承受一切她赐予的惩罚。
罢了,这条命是她留下的,那便也归她处置。只要她真的救了春芽,就是将他千刀万剐,他也毫无怨言。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每天,管家会定时送来三餐和水,医生偶尔也会过来为他更换伤口上的药。他们从不与傅叶秋交谈,傅叶秋也从不开口。
直到第三天,或者第四天,当傅叶秋脸上的肿胀消退了一些时,门外传来了一阵马丁靴沉重而清晰的闷响。
上官程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几乎要和这间囚室的墙壁融为一体。她走到傅叶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床角的他,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傅叶秋缓缓抬起头,有些木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看来恢复得不错。”上官程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她从随身的电脑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后,扔在了傅叶秋的面前。
屏幕亮起,正在播放的是一段视频,一个医生正对着镜头外的某个人汇报病情。
“……傅春芽小姐的第一个疗程进行得很顺利,虽然有一些排异反应,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我们专家组已经制定了第二阶段的治疗方案,并且联系到了匹配度高达99.8%的骨髓源,下个月就可以安排移植手术。请您放心,我们有信心将治愈率提到最高。”
“傅春芽”这三个字让傅叶秋麻木的大脑瞬间清醒。当他意识到屏幕里的人在说什么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视频的画面恰好一转,春芽正躺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单人病房里,一个和蔼的中年妇人微笑着给她削苹果。她的脸依旧苍白,但眉眼间的愁苦消散了许多,她正和床边的女人说着话,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笑意。
傅叶秋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死死地盯着屏幕里妹妹的脸,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上官程没有骗他,她真的救了春芽,而且是以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