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他,真是一无所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刚想直起腰喘口气,想揉一揉长时间弯曲早已酸痛不已的老腰,小富子就簇拥着、嬉笑着凑过来,又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将他刚擦干净的一小片栏杆又弄上了脚印。
“哎呀,不好意思啊李公公,没看见您在这儿‘兢兢业业’呢!”小富子夸张地道歉,脸上却满是恶意。
李延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死死攥着手中的破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殿外的廊下静静站立、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的绿微,以及被宫人簇拥着,似乎正要前往演武场的女皇赵端玉。
绿微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而后,他被彻底漠视。
绿微不再逗留,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宫女太监们前后簇拥着,绿微紧随赵端玉身侧,那三位年轻武者则跟在队伍末尾,由两名小太监引路。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阙,一路向着演武场而去。
沿途宫墙高耸,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湛蓝的天空是一座座飞檐翘角,汉白玉的栏杆皆雕刻着繁复的祥瑞图案,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那三位武者初次踏入这深宫内苑,感受着无处不在的皇家威仪与肃穆氛围,神情举止也各不相同。
一行人抵达演武场。
这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地面由细沙铺就,四周兵器森立,远处竖着箭靶,更有几排婀娜的垂柳,新发的柳条嫩绿如烟,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这便是“射柳”名称的由来。
赵端玉在观武台正对着演武场的主位坐下,忍冬侍立一旁,绿微则静立在她身后。
第一位武者,身材魁梧雄壮,个头比寻常侍卫还要高出半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犹如一座铁塔,行走起来步伐沉稳有力。他面容粗犷,皮肤黝黑,下颌方正,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带一股剽悍之气,神色略一板一眼,他显然不太适应皇宫中拘束的环境,
第二位武者,身材颀长稍匀称些,不如第一位那般壮硕,但体态矫健,行动间透着一股猎豹般的敏捷。他的面容较为普通,放在人堆里都不太起眼。
至于第三位武者,身形挺拔,周身有着一股清隽孤傲的气质。穿着一袭简单的灰色劲装,布料很普通,并不算名贵。肤色相对白皙,不像每日在外风吹日晒的寻常武夫,想来出身也不低。他额前垂下几缕墨色发丝,微微遮住了他部分眉眼,隐隐可见高挺的鼻梁,唇形薄而流畅。微微遮掩看不清的面容给他平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神秘感。
赵端玉也注意到第三位武者步伐从容,面上看不出多少波澜。
她淡淡地问了几个问题,譬如“学了箭几年”、“最远射程有多少”,第一位武者对答如流,声音洪亮。
她又问:“诸位可会连珠箭?”
只见第三位略有些神秘色彩的武者不疾不徐地走到场中,抬眼望了望远处的箭靶和飘拂的柳枝,目光沉静。随手抄起一张有些旧的桑木弓。
随后引弓待发,整个人的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场边观者甚至能听到微风拂过柳叶的沙沙声。
“嗖!”
箭矢破空而去,声音轻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箭中靶心,入木三分。
紧接着又射出第二箭、第三箭。
每一箭都命中红心!
全场寂静。连一向面无表情的绿微,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回禀陛下,这便是草民的答案。”只见那位武者收起弓,嘴角带笑默默行礼道。
赵端玉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缓缓起身走近他,先是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手上茧子的位置和厚度有些奇特,不应是纯粹常年拉弓所致。当她抬起眼,目光似乎是被他腰间一枚毫不起眼的深色木牌吸引,那木牌的纹路似乎有些特别。
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又带着几分娇蛮的笑容,指着云幽对绿微说:“绿微,朕就要他了!以后他就是朕的箭术师傅了,你叫什么名字?”
云幽微微抬眼,那双被发丝半掩的眸子深邃依旧,平静无波:“草民云幽。”
“云幽?好,云师傅,以后有劳了!”赵端玉笑得眉眼弯弯。
绿微的目光在云幽身上停留了一瞬,但终究没有多言,躬身应道:“是,陛下。”
她仿佛一个得到了心仪已久的新奇玩具的孩童,有些孩子气与她的身份截然不同。此时她笑眼弯弯,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鲜活灵动的气息。
“对了,云师傅,”她笑吟吟地开口,声音放缓了些,“朕不会射箭哦,你可要费心教咯。”她眨了眨眼。
“草民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望。”云幽那紧抿的薄唇,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那不是谄媚的笑,也不是欣喜的笑,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带着些许意味深长的浅笑。
仿佛赵端玉会选他,早在他的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