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总是阴恻恻跟在她身后悄悄观察的李延福被迅速撤职,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夏侯鸩,只知道夏侯鸩对他的惩罚还不小,不仅罚没了一年俸禄还将李延福值房里搜罗走了一堆‘赃物’?最后打发去做了最低等的洒扫杂役,昔日高高在上的内侍官,瞬间跌入泥潭。
离皇帝最近的内侍官一职,这么好的位置又怎会空着,取而代之的正是那名绿衣女官——绿微。
赵端玉对绿微知之甚少,年约二十五六,容貌清秀,总是低眉顺目的恭敬模样,但眉宇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她总爱穿着绿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据说出身并不低,是某个没落的官宦之女。
绿微做了女皇的内侍官,整个御书房的气氛又为之一变。她不似李延福那般谄媚,仗势欺人。她一丝不苟地做事,将女皇的起居安排得滴水不漏,但同时,又不是不算严密将赵端玉女皇看管起来呢。
“陛下,该用膳了。”
“陛下,时辰不早,该安寝了。”
“陛下,奏折已按规制呈上,请陛下御览。”
她在赵端玉面前几乎没有说过多余的话,也不会忤逆赵端玉偶尔兴致上来有些任性的旨意。赵端玉几次试图与她闲聊,或是询问宫外情况,绿微要么以“奴婢不知”搪塞,要么就是躬身回答:“陛下,后宫不宜干政,奴婢不敢妄言。” 态度恭敬,挑不出错处。
每日送到赵端玉案头的奏折,也变成了清一色的“恭请圣安”、“风调雨顺”、“祥瑞显现”之类的废话连篇,真正的紧要政务早已被夏侯鸩在中书门下处理完毕,现在是连过场都懒得让她走。
赵端玉被困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消息再度闭塞,耳目失灵。
她就像一只被拔去了羽毛的雀鸟,空有帝王之名,却无帝王之实。
她百无聊赖地扔下手中那本通篇歌功颂德的奏折,对身旁伺候的贴身侍女忍冬哀叹连连道:“忍冬啊,朕这皇帝当得,怕是连市井闲汉都不如。成天看着这些阿谀奉承的废话,吃了吃喝什么都不能做,真是无趣得紧。”
忍冬跟了赵端玉多年,深知主子的处境和心思,脑子里也在思索着,一边替赵端玉端上糕点,一边眨眨眼,低声道:“陛下,奴婢想起来,再过些时日就是宫里每年都会举办的射柳大赛。”
“射柳?”赵端玉挑眉,她倒是记得有这个传统,宫中侍卫、内廷高手甚至武将,擅武德文官都会在柳树上悬挂葫芦,骑马驰射,以竞技取乐,也是彰显武风的一种方式。
忍冬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往年这射柳,都是夏侯太尉手下的人拔得头筹,耀武扬威。”
赵端玉心中一动,看向忍冬。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赵端玉立刻做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懒洋洋地说:“是吗?年年都看那些熟面孔,还是无趣的紧啊。”
忍冬接口道:“可不是嘛!要是能有个箭术真正出神入化会些新鲜花样的师傅来教教咱们,说不定能有点新看头呢!”
赵端玉立刻顺杆爬,眼里那抹光亮又闪烁起来,拍手道:“对啊!还是忍冬聪明。绿微!”她扬声唤道。
一旁随侍的绿微立马躬身应道:“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赵端玉摆出一副天真任性的模样,扯着绿微墨绿色的衣袖摇晃:“绿微,朕听忍冬说宫里的射柳大赛快到了,但是朕觉得那些侍卫的箭术平平无奇的,看得人都要打瞌睡了。朕要亲自学射箭!你给朕从宫外找个厉害的师傅来!要年轻的,最好,要长得好看点的,最好帅气些!”
绿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稳无波:“陛下,射箭乃危险之事,且宫外之人入宫教授,需得谨慎。此事关系陛下安危,奴婢不敢擅专,还是待奴婢先请示过太尉大人。”
赵端玉立刻撅起嘴,甩开绿微的衣袖,像个撒娇的千金大小姐一般耍起性子来,“哎呀!就这么点小事,你也要去烦夏侯鸩?他日理万机,哪有空管朕学不学射箭?你是不是不听朕的话?”
绿微垂下眼帘,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陛下息怒,奴婢职责所在,不敢逾越。还是请陛下容许奴婢请示太尉吧。”
赵端玉悻悻地松开手,眼里也泛起几分寒意,有些不耐道:“去吧,赶紧问!”
绿微躬身退下。
消息传回的很快,内容简短而冷漠,的确太尉在处理泾州王任雄军饷一事,无暇顾及赵端玉的一些类似玩闹般的要求,只要她确保陛下安全,底细不明的的人不允许带入宫。
绿微垂下头,目光闪烁,片刻后便坚定地转身。
隔日,绿微便效率极高地领着三个年轻男子来到了殿外求见。
“陛下,三位应选的箭术师傅已在殿外候着。”绿微躬身禀报,声音平静无波,还是一席翠绿色的宫装衬得她如同一株沉默的冷杉。
“走吧,去演武场。”赵端玉语气轻快,自御书房内悠悠传来。
御书房附近的回廊内,一行人恰好看到了一幕世态炎凉的场景。
前内侍官李延福,穿着一身沾满污渍的灰布杂役服,正佝偻着腰,手里抓着一块破布,费力地来回擦拭着回廊的栏杆和柱子。他头发微微凌乱了些,不见往日的齐整,一张圆脸憔悴蜡黄了许多,眼下有着显眼的青黑,曾经保养得宜的手上如今隐隐可见细小的伤口和新茧,整个人畏畏缩缩,不过才几日光景,昔日那股威风早已荡然无存。
几个同样穿着杂役服的小太监,正聚在不远处,对着他指指点点,低声嗤笑。为首的一个,正是李延福昔日最得力的狗腿子之一,名叫小富子。如今眼见旧主失势,小富子立刻带头落井下石。
“哟,这不是李公公吗?怎么,这栏杆擦得可还光亮?要不要小的们帮帮您啊?”小富子阴阳怪气地喊道。
“就是,李公公以前可是管着咱们的,现在怎么干起这等粗活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另一个小太监附和道。
李延福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作。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太尉的意思,他若敢反抗,只会死得更惨。他只能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恨咽回肚子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扭曲的怨毒火焰。他想起自己被抄检一空的值房,那些他积攒多年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尤其是那张他视若珍宝、爱不释手的白鹿皮,每日回值房都得抚摸一番。全都被应星无情地抢走,连他一整年的俸禄也被罚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