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端玉坐在绣墩上,感受到他炙热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将那支白玉凤簪轻轻送入她的发髻之中。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显然极少做这等事,但独有着他的一份专注。
坠下的玉片轻轻摇曳,玲珑剔透般作响。
而后他稍稍退却半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发间的玉簪。
“很衬你。”他淡淡道,眼中似有几分欣赏。
赵端玉下意识地望向案上那幅未干的兰草画,又透过一旁桌案上錾金铜镜里倒映的景象,自己发间隐隐可见那抹清丽夺目的白。
赵端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悲凉。
她好像......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也从画上移开,落在夏侯鸩那双深邃的眸中,轻声问道:“朕听闻......李延福被降职去做了最底等的粗使太监,连俸禄也被罚没了?”
夏侯鸩神色未变,仿佛她问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语气轻描道:“是,他犯了错。”
短短四个字,再无多余的话语。
“京城的春日多雨,陛下还是少出门。”他转身,玄色朝服的衣袂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身影很快消失地无影无踪。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唯有赵端玉能听见发间玉簪上玉坠子相撞发出极轻微的细响。
一声声,一声声,仿佛敲在赵端玉的心上。
等等,他刚刚是不是在警告朕,不能出门?那日被拦在宫门口的事他又知道了?
彭建一事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完全平息,她还在担忧何时更会惊起更大的风浪。
果然几日后的常朝上,这日裴相恰好休沐。夏侯鸩冷峻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向御座上的赵端玉躬身奏请道:“陛下,臣听闻裴相近日感染风寒,病体未愈。陛下素来体恤老臣。裴相之女素来纯孝,此时正应留侍府中,亲奉汤药,以尽人子之孝道。若此时仍频繁入宫做公主伴读,恐有损孝义,辜负了陛下仁德之本意。”
这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孝道”这顶大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赵端玉端坐于御座之上,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哦?裴相病了?朕竟然不知。太尉所言极是啊,孝道乃人伦之本。传朕旨意,赐裴相宫中良药,令其安心静养。裴小姐......”她目光转向殿下,语气温和道,“便暂且留于府中专心侍奉裴相汤药吧,待裴相痊愈后,再行入宫不迟。”
“臣,代裴相谢陛下隆恩!”夏侯鸩躬身领旨,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他成功地将裴清柳暂时隔绝在宫墙之外,斩断了女皇与裴家一条重要的、相对便捷的联系渠道。这“暂时”二字,期限可长可短,全在他掌控之中。
裴舜的确染了风寒未愈,但并不严重,何以给她扣这么大的帽子。
消息很快便传回了位于京城东南隅的丞相府。
丞相府邸不似太尉府那般冷峻威严,也不比太尉府占地广袤,但青砖黛瓦,庭院深深,自有一股清贵雅致的气度。
今日恰逢休沐,裴相一早便带着一名老仆出了府。此时归来,两人一前一后手中还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篮,里面隐约可见鲜嫩的瓜果蔬菜和一块上好的羊肋排。
裴舜脸上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虽然眉宇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但脚步还算轻快,似乎外出走走也让他心情稍霁。
刚踏入府门,早已候在门房的小厮便快步上前,低声将今日朝堂上的事禀报了一遍。
裴舜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提着食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而后挥了挥手,示意小厮退下,独自站在前院的影壁前沉默了些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整理了一下神色,提着食篮,向后院走去。
一股淡淡的药香从西厢的小厨房里飘出。裴文渊循着药香走去,只见裴清柳正坐在小泥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扇着火,控制着药罐的火候,身后侍女也陪着她一起沉浸在氤氲的药香中。
“清柳。”裴文渊唤了一声。
裴清柳闻声抬头,见是父亲回来了,脸上立刻绽出浅浅的笑容,她放下蒲扇站起身:“父亲回来了,药刚好煎上,再过一刻钟就好了。父亲先去换身宽松衣裳,等药凉些,定要趁热喝了。”她话语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裴舜将手中的食篮递过去,笑道:“好,为父等会就喝。你看,我买了些新鲜菜蔬,还有一块不错的羊排。”
裴清柳接过食篮,看了看里面的食材,有些讶异:“父亲今日怎么亲自去买菜?还买了羊肉?您风寒初愈,饮食宜清淡些才是。”平日府中采买都有专人负责,父亲久未下厨,一般鲜少过问的。
裴舜脸上的笑更深了些,眼下淡淡的青色都减缓了许多,声音里透着几分期待:“今日不同。阿幽说他会回来,”他指了指那块羊排,“阿幽喜欢吃我做的清炖羊肉,难得他回来一趟,我亲自下厨,我们一起聚聚。”
裴清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兄长要回来啊。”
“是啊。”裴舜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了些,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简单告诉了女儿,“对了,清柳,近期你便安心待在府中,陛下那边,暂且少些往来吧。夏侯鸩此举,意在警告,我们需暂避锋芒,明白吗?”
裴清柳是个聪慧通透的女子,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她笑意盈盈道:“父亲放心,女儿明白。正好我也可在家多陪陪父亲,监督父亲每日必须乖乖把药喝了,少些操劳。”
裴舜欣慰地看着女儿,拍了拍她的肩膀:“哈哈,一定喝一定喝。走,时辰还早,帮为父打打下手,咱们一起去厨房忙活忙活,等阿幽回来。”
父女二人一同向大厨房走去。相府的厨房宽敞明亮,厨娘和帮佣见老爷和小姐一同进来,都有些惊讶,连忙行礼。
刘厨娘笑着迎上来:“老爷,小姐,您们怎么到这种油烟之地来了?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是了,哪用劳烦您二位亲自动手?”
裴舜捋了捋袖子,脸上带着难得轻松的笑意:“无妨,今日炖羊肉,我来掌勺。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给我留个灶眼就行,许久未下厨,我都有些生疏了。”
厨娘见状,知是老爷兴致来了,便也不多阻拦,只是笑着揶揄道:“老爷您可是堂堂丞相,这要是传出去,说您亲自下厨炖羊肉,怕不是要惊掉一群人的下巴。”
裴文渊轻咳两声,假装板起脸:“民以食为天,丞相也是人,怎么就不能炖羊肉了?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但那眼角的笑意却掩藏不住。
裴清柳也挽起袖子,笑着对厨娘说:“刘大娘,您就别打趣父亲了。我来帮父亲洗菜切料。”
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裴相系上围裙,颇有一番架势地开始处理羊肉,动作虽不如专业厨子娴熟,却也一丝不苟。
裴清柳便在一旁打着下手,递调料,洗葱姜,父女俩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温馨而宁静。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照在漂浮的蒸汽和两人身上,仿佛将外界的权谋诡谲都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