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以为已经足够隐秘了,却不想早已被对方洞察的一清二楚。
应星缓缓走到李延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阴影将李延福完全笼罩。
“主子原本念在你尚有几分用处,些许小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应星的声音又压低了少许,却更添压迫,“可你呢?李公公,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是依仗着谁你才能爬到今日这地位的?”
李延福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恐惧。
“太仓令彭建一事,主子已判其杖刑,以儆效尤,”应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为何陛下会突然知晓此事,还亲自下旨干预呢?嗯?李公公,说好的内外消息,尤其是这些‘不该’让陛下知道的事情,绝不会传到陛下耳朵里。你当时,是如何向主子保证的?”
“奴才……奴才不知啊!”李延福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应星大人!奴才对太尉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陛下……陛下她不知从何处听闻,奴才、奴才真的已经尽力阻拦了!可陛下执意要救,奴才人微言轻,实在……实在是拦不住啊!”
“拦不住?”应星冷笑一声,那笑声更是平添几分寒意,“我看李公公是根本没拦吧,还是心思活络了,觉得背靠勉王这棵大树,就可以左右逢源,甚至……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
“没有!绝对没有!”李延福尖叫起来,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了调,“奴才和勉王只是远亲,早已多年不来往!奴才的心里,始终只有太尉大人!只有太尉大人啊!应星大人明察,奴才绝无二心啊!”
应星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李延福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寒风瑟瑟。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每一息都如同凌迟。
许久,应星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看来,李公公是要数罪并罚了。”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深深钉入桌面的袖箭,动作流畅地收回袖中。
“走吧,”他直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居高临下道:“主子要见你。”
太尉府,书房内。
太尉府的陈设与皇宫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冷硬、肃杀的气息。黑沉为主的铁力木桌椅,线条刚直锋利,墙上没有字画装饰,却高高悬挂着一柄又一柄乌鞘长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迦南香的清冷辛辣气息。
夏侯鸩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仅着一袭苍青色常服,领口与袖边绣暗金色麒麟纹,更衬得他面容冷峻。
他年纪不过二十几,眉宇间却已积蕴着深重的威势与冷漠。
此刻,他正垂眸看着摊在桌上的一份奏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俊美得近乎凌厉,却也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李延福几乎是爬进书房的,一进门就扑倒在地,抖得如同筛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会不断地磕头,额头上早已一片青紫。
“太尉饶命……饶命……太尉饶命啊……”
夏侯鸩没有抬头,甚至连目光都未曾从奏折上移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轻轻在纸页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慌的笃笃声。
应星无声地走到书案旁,垂手侍立,将方才在李延福值房所见,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书房里只剩下李延福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和求饶声。
良久,夏侯鸩终于合上了奏折。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厂眸深邃,此刻却像是结了冰的寒潭,没有任何温度,看向伏在地上的李延福。
“李延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压过了李延福的所有声响。
李延福猛地一颤,伏在地上,一昧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我倒是小瞧了你,”夏侯鸩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贪墨贡品,窃取御用之物,是为不忠,玩忽职守,泄露消息,是为不职。”
他每说一句,李延福的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这些,倒也罢了,”夏侯鸩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你献给李景的那幅画,此刻,想必正在泾州王任雄的手中赏玩吧?”
李延福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彻底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画?什……什么画?奴才……奴才不知啊太尉!”
夏侯鸩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看着他。
随即,他缓缓伸手,从书案一角拿起一个卷轴,手腕轻轻一抖。
“哗啦——”
画卷展开,垂落在地。画上是一个身着宫装的年轻女子,立于梅树之下,眉目如画,神情带着几分淡淡的忧愁。
正是当今女皇赵端玉的容貌,笔触细腻。
李延福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瞪得滚圆。这幅画……这幅画是他当初为了讨好勉王李景,特意找机会让画师私下绘制的!
他以为此事神不知鬼不觉,勉王也承诺会小心珍藏,怎,怎么会……到了太尉手中!
“若不是你这幅画,”夏侯鸩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李延福的心上,“李景又如何会转赠给任雄?任雄那个莽夫,又怎会生出不该有的妄念,竟敢上表要立刻归京?”
自从任雄见到画中人便一发不可收拾,先是八百里加急要即刻归京觐见陛下,被严词拒绝后便生气的讨要成倍的军饷粮草。他不想多理会任雄一介莽夫,便直接丢给太仓署,才有了后来太仓署胆大包天的以次充好事件。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化作寒冷冰锥,仿佛即刻要刺向瘫软在地的李延福。
“李公公,你这究竟是愚蠢,还是,包藏祸心?”
“太尉!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李延福崩溃大哭,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奴才只是……只是想讨好勉王,绝无他意!奴才不知道勉王会把它送给泾州王!奴才对太尉的忠心,日月可鉴!求太尉明察!求太尉饶奴才一条狗命吧!”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狼狈的样子早已不见在宫中作威作福时的半分威风。
夏侯鸩冷漠地看着他丑态百出,却毫无动容。
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木扶手。
“你的命,”他淡淡开口,“暂且记下。”
李延福的哭喊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但,”夏侯鸩的话打断了他的庆幸,“那么珍贵的白鹿皮,可惜了,就用你的一年俸禄来补偿吧。至于内侍官一职,就免了吧。”
李延福刚亮起的眼神又迅速黯淡下去,但他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拼命磕头:“谢太尉不杀之恩!谢太尉不杀之恩!”
“宫里的差事,还给我继续当。”夏侯鸩的语气不容置疑。
“陛下的事,该看的,该听的,一样不能少。若再有半分差池……”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冰寒的眸子里闪过的杀意,已足以说明一切。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李延福连连叩首,“奴才一定尽心竭力,将功折罪!绝不敢再辜负太尉恩德!”
“滚出去。”夏侯鸩厌倦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李延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应星走上前,默默地将那幅女皇的画像卷起,放回原处。
夏侯鸩依旧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窗外暮色渐沉,一抹残阳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俊美冷冽的侧脸上,忽明忽灭。
“彭建……”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朕的陛下,是越来越不习惯安于其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