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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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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赵端玉静静点头,一本正经地分析到,“你听,左边那只叫声短促,明显理亏;右边那只叫声响亮,得理不饶人。唉,这宫里宫外的,连只麻雀都不得安生。”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李延福。

李延福嘴角一抽,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赵端玉悠悠然转过身对着她的贴身宫女忍冬,用一种抱怨天气般的随意口吻说道:“忍冬,你感觉到了没?今天这风刮得有点邪性。”

忍冬立刻躬身上身询问道:“陛下是觉得何处不妥?奴婢这就让人去查查,是不是哪处宫苑的窗户没关严实啊。”

“朕看不是窗户的事。”赵端玉十分正经地抬起手,用宽大的衣袖迎着风,蹙起秀眉,“这风里,好像有股...嗯...木棍的味道。”

“木...木棍的味道?”忍冬怔愣住,连裴清柳和李延福都竖起了耳朵。

风里有木棍的味道?这又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奇谈?

“对啊!”赵端玉用力吸了吸鼻子,肯定地说,“就是那种...衙门里杀威棒的味道,还夹杂着点...午门外的尘土气,还有,嗯...一丝快要吓尿裤子的味儿。”她说着,还嫌弃地用手在鼻尖扇了扇风,若有其事般埋怨道,“难闻死了,搅得朕心神不宁,连待会儿想吃什么都想不好了。”

裴清柳:“呃......” 她好像有点明白,但又更糊涂了。

李延福扶了扶额:“......”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女皇的思路。

忍冬突然恍然大悟,笑起来白皙的脸上泪痣盈盈,立刻接口道:“陛下圣明啊!风乃天地之气,能传递四方信息。陛下承天运,感应灵敏,定是感知到了某处有不平之事,刑杀之气上冲于天,以致风中有异呀。奴婢以为,此风应当是...似乎是...从西边刮来的?”

“西边?”赵端玉挑眉,故作思考状,“西边啊...西市那边今天是不是有什么热闹看?朕好像听谁提过一嘴,是新到的瓜果要叫卖了,还是...哦,想起来了,是不是有个什么仓库的掌柜的,因为算错了账本,要挨板子?”

忍冬心领神会,“陛下记得没错!是太仓令彭建,因涉及粮饷事务有差,今日午时三刻在西市受杖刑。想必是那刑场之上的肃杀之气,惊扰了圣心。陛下连这都能感知,实乃天人感应呐!”

这番对话,听得裴清柳目瞪口呆,李延福瞠目结舌。

还能这样?把干预司法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玄之又玄?因为“风里有木棍味”,所以心神不宁?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愧是朕聪明伶俐的忍冬呀!”赵端玉一拍手,脸上露出一副问题已解决的释然表情,但随即又蹙起眉,不悦道,“这可不行,朕待会儿还要用膳呢,想到这风里的异味,还怎么吃得下?尤其是朕今天突然想吃肉饼,可不想吃出棍子味儿来。”

她转向忍冬,用一种“你快去给朕解决这个麻烦”的口吻吩咐道:“忍冬,你快去跑一趟,去西市那边看看。就跟行刑的人说,朕今天鼻子灵,闻不得这棍棒肃杀之气,让他们先停停。等哪天刮东风、或者没风的时候再说。对了,顺便问问那个管仓库的掌柜的,他账本到底错在哪里了?是不是有人克扣了他的算盘珠子,让他算不明白了?要是算盘珠子不够,让他去查查是谁克扣的。”

忍冬强忍着嘴角的笑,装作一脸肃然地躬身:“奴婢遵旨!陛下仁德,感天动地,连风中之气亦能体察。奴婢这就去西市传旨。” 话落,她便转身扬长而去,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朝着西市方向快步而去,那速度,简直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

李延福怔愣在原地,微张着嘴,圆脸上现出十分吃惊的神情。

想他混迹皇宫这么多年,听过君王以天象示警、以梦兆托言来干涉朝政的,就没听过因为“风里有木棍味影响食欲”而暂缓行刑的!

这......这简直像是无理取闹!

可偏偏赵端玉又说得一本正经,煞有其事般。

忍冬也颇有默契的接得顺理成章。

他连反驳都不知道该从何驳起!

难道要他跟赵端玉争论今天风里到底根本没有木棍味,全是她一派无稽之谈吗?

裴清柳用团扇死死抵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离谱,实在是离谱,陛下这不着边际的言论之下,倒像是藏着四两拨千斤般的智慧,这种近乎儿戏的理由干预行刑,太尉就算再生气,也只能当成是新女皇的一时抽风任性吧。

与此同时,西市的刑场已是人山人海。

太仓令彭建被扒去官服,只着一身沾满尘土的白色囚衣,像一摊烂泥般被捆得结结实实,死死摁在冰冷的行刑台上。

他面如死灰。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进贤冠的头发,如今凌乱地散着,有几缕斑白的发丝被冷汗和泪水黏在额前、脸颊,狼狈不堪。

午时三刻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死亡逼近带来的刺骨寒意。

他耳边只有纷纷扰扰的杂声,刑场下百姓们的议论声,身后两名刽子手擦拭刑棍的沙沙声,都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时辰到——”监刑官拖长了声音喊道。

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握紧了碗口粗细的长长的杀威棒,高高举起。

彭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棍棒即将落下,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尖利的的呐喊伴随着疾驰的马蹄声从人群外传来。

“刀下留人!啊不,棍下留人!陛下有旨!”

只见一名羽林卫连滚带爬地驾马冲进刑场,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他高举着一块金灿灿的令牌,令牌迎着阳光闪闪发亮,赫然刻着一条盘龙纹,他厉声高喊道:“奉陛下口谕!今日...今日风中有异!棍棒刑杀之气冲撞圣驾,陛下闻之心神不宁,食欲不振!特旨暂缓行刑!待他日...待他日风向转了,或没风了再说!”

整个刑场,瞬间鸦雀无声。

监刑官愣住了。

刽子手举着棒子,僵在了半空。

刑场下百姓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问道:“风里有味?啥味?”

“木棍味?异味?”

“陛下这鼻子......绝了!”

彭建茫然地睁开双眼,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完全搞不清状况。

风?味道?这跟他挨板子有什么关系?他莫不是已经出现幻觉了?

这名羽林卫喘匀了气,走到还在发懵的监刑官面前,板着脸举起手中明晃晃的令牌,将女皇那套“风中异味”的理论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道:“陛下还问了,彭建的账目到底哪里不清?让他自己去查查。”

监刑官也怔愣原地,他处理过无数刑案,从来没接过这么离谱的旨意,他茫然的看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得到的还是一片茫然。

圣意难违,监刑官也只好挥挥手,示意将彭建暂且押回大牢,等候...等候哪天风向转变了。

彭建被人从刑架上解下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不记得是被谁拖着往回走,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茫然无措的,紧接着就被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所淹没。

他这就......不用死了?

就因为陛下闻着风里的味道不舒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陛下真的任性妄为,还是...还是有什么他无法理解的深意?

他歪歪斜斜地半倒着,任由旁人拖着,他仰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阳光有些许刺眼,又感到微风拂面,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除了尘土,身上的汗臭和市井的气息,什么特别的味道也没闻出来。

而此刻的御花园里,赵端玉正拿着一块新做的桂花糕,逗弄着赵月笙。

“月笙乖,啊...张嘴,皇姐保证,这块糕绝对没有木棍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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