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端玉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无奈,果然啊,也没那么简单。
看他们这坚定的架势,今日她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这宫门了。
“好啊,你们很忠心啊,非常好。”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赵端玉只好打道回府,弃了圣驾,她坚决要走回去。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一个娇小的身影突然从假山后窜出,险些撞到她身上。
“皇姐你这是要往哪里去?”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响起。
赵端玉定睛一看,竟是她的皇妹赵月笙。这小丫头今年方才十三岁,是纮帝的十三公主,生母是一心礼佛深居简出的杨妃,因着年纪尚小,又非嫡出,杨妃不争不抢,倒是逃过了梁皇后的毒手,在宫中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赵月笙穿着一席桃粉色的锦缎宫装,衬得她那张白陶瓷般的小脸越发精致。她头发梳成两团小髻,各簪着一对蝴蝶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仿佛真的要展翅飞走一般。她那双大眼睛圆溜溜的像两汪清泉,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圆润的两颊上自然透着健康的红晕,一看便知是从小娇养在深闺中的千金。整个人看起来倒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让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里呵护。
“月笙,你怎么在这里?”赵端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赵月笙却未答话,只是歪着头打量着她这一身常服,扑闪着双眼,“皇姐你这是要偷偷出宫去私会情郎吗?”
赵端玉愕然,“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我才没有胡说呢。”赵月笙撇撇嘴,“宫里人都这么说,说皇姐的皇位,是和夏侯太尉用身子换来的。不然太尉为何独独对皇姐这般照顾?”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打得赵端玉几乎站立不稳。她万万没想到,这般污言秽语,竟然传到了月笙这样小的孩子耳中。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她厉声问道,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赵月笙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随即不服气地扬起小脸:“我,我母妃还有,还有青姑姑都是这么说的!她们说皇姐这个皇位是不择手段得来的,也许连父皇驾崩都疑点重重......”
“住口!”赵端玉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赵月笙的手腕,“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赵月笙被她吓住了,眼圈顿时红了,扭着手腕道:“你弄疼我了!”
赵端玉松开手,看着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皇妹,心中百感交集。
“赵月笙,我若是有的选,我只想做你这样的闲散公主,每日只需扑蝶赏花,做着母妃的心尖宠,不谙世事天真的过一辈子!”
赵月笙揉着手腕,大眼睛扑闪嘟着嘴道:“可你是皇帝啊,皇帝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吗?”
“最尊贵?皇帝又怎么了?”赵端玉冷笑一声,提起这个就来气,“你可知朕方才连出宫的自由都没有?被禁军统领拦在宫门处,你可知朕每日用膳,连吃一道桂花牛乳酥都不被允许吗?还有朕想见什么人,都要经过太尉的准许?这样的‘尊贵’,没有自由,你想要吗?”
赵月笙愣住了,显然她没想过这些。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神色,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赵端玉继续道:“夏侯鸩需要的是一个傀儡,而先帝仅剩皇子皇女中,也只有你年纪合适,再过三年便可以及笄了,你可知若非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下一个就是你了?”看着赵月笙受惊困惑的神情眼里又悄悄带了几分戏谑,问道,“你想要做这样失去自由,不能扑蝶赏花,整日吃不到桂花牛乳酥的傀儡皇帝吗?”
赵月笙的小脸渐渐白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惊恐:“不...不要啊,不可以剥夺月笙吃,吃桂花牛乳酥......”
她转回头,扶住赵月笙小小的身体,深深注视着月笙的眼睛:“月笙,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明白。但你要记住,朕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保护你。若是以后有一天......若是有一天朕不在了,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要被外界的流言蜚语影响,明白吗?”
当然,赵端玉这番话带了些胡扯,不过三分真三分假。
赵月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问道:“那皇姐为何不去找裴相帮忙?我记得母妃说起过,裴相是忠臣。”
“朕今日原本就是要去找裴相的,可是你也看到了,皇姐......”她无奈地摊手笑了笑,“连宫门都出不去呢。”
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不过片刻功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赵端玉愣住了。
不会吧,竟然真的下雨了?夏侯鸩连天象都能预测得如此精准吗?
“皇姐,下雨了,去我那里避避吧?”赵月笙轻轻拉着她的衣袖,语气软了下来。她的小手柔软温暖,眼神中带着真诚的关切,让赵端玉冰冷的心稍稍回暖。
赵月笙住的凝香阁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阁中熏着淡淡的梅香,与宫中的龙涎香大不相同。随处可见主人受宠的痕迹,窗边挂着几串晶莹剔透的水晶风铃,墙上挂着花鸟图,就连茶具都是上等的青瓷,处处透着精致。
小宫女奉上热好的牛乳茶后便退下了,姐妹二人临窗而坐,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赵月笙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模样乖巧得让人心疼。
“皇姐,对不起啊。”赵月笙突然小声说道,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赵端玉摇摇头:“不怪你。这宫中的流言蜚语,朕早已习惯了。”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小手不安地绞着衣带,“不管皇姐从前住在金竹苑时还是搬出金竹苑后,我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你,你...不怪我吗?”
赵端玉微微一怔。
“那时你还小,不懂这些。”她轻声道。
“其实我知道的。”赵月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可是母妃说,不能和你走得太近,否则会惹父皇不高兴的。所以每次路过你,我都只能绕道走......”
赵端玉心中突然泛起一阵酸楚。原来就连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皇妹,也早已被宫中的生存法则所浸染。可是看着赵月笙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想到赵恒当年嚣张得意的嘴脸,宫人们的拜高踩低,明哲保身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已算是难得的善意,她又怎么好忍心责怪。
“月笙,我没有怪你,”她看向那串摇晃在风中的水晶风铃,“在这深宫之中,明哲保身本就是生存之道。我只希望你永远不必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
窗外雨声渐密,窸窸窣窣地敲打在琉璃瓦上,谱出一曲清脆灵动的乐章。姐妹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难得的温馨在空气中流淌。月笙抱着赵端玉的手臂倚靠着,像只温顺的小猫,让人不忍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