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在日初升起时撞响,霎时间响彻皇城内外,一声声沉重的钟响穿透了清晨薄雾笼罩下的皇宫。
红瓦檐角下风铃阵阵,文武百官身着赤色朝服衣冠整肃由皇城宣威门外鱼贯而入。
赵端玉醒来时已身在自己的寝殿内,太尉也早已离开,唯余她身边放了一件绀青色的宽大锦袍昭示着昨夜发生了什么。
两位宫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年轻女皇的长发,不远处站着昨日那位绿衣女官。
面前的金相铜镜里映射出一张白皙的鹅蛋脸,墨发披肩,淡淡花香,长眉清丽柔婉,一双伶俐动人的圆圆杏眼里透出几分疲惫。
漆黑的瞳仁里掩盖了几分闪烁的光芒,纤长的眼睫翻飞,桃花般的美人面,不笑时嘴角压下透出几分清冷端庄,笑意盈盈时双眼弯起生动娇俏,连宫中最娇艳的桃花都不及她半分。
“陛下,看您劳累的,喝点醒神汤吧。”
忍冬端上一盏温热的汤药,伺候着赵端玉慢条斯理喝下,凑近忍冬附耳道:“嗯,果然好多了,忍冬,我的小红还好吧。”
她笑的一脸狡黠,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绿衣女官,“放心吧陛下,小红吃得好睡得香,都长胖了不少。”
忍冬与其他侍女的穿着也不一样。
普通宫女一律身着浅粉或浅蓝色宫装,而忍冬穿着黛紫色宽大宫服,盘高髻,高挑的身形一张白皙清秀的脸庞上左眼下泫然一粒泪痣,年纪与赵端玉相仿,是十二岁时便陪伴赵端玉入主南书房的贴身宫女。
赵端玉发髻梳整,龙袍加身。
忍冬搀扶着她优雅起身,赵端玉步履从容,气度非凡,一扫颓然模样,踏着绣金龙纹的锦鞋一步步靠近绿衣女官。
“你叫绿微,对吧。”
“是,奴婢绿微,听从太尉之令陪同陛下今日登基。”
“你不必跟着了,朕要忍冬陪朕去。”赵端玉昂着下巴吩咐道。
“谨遵陛下吩咐。”绿微始终垂首恭敬地分毫未动。
卯正时分,文武百官已伫立于金龙殿前白玉丹陛两侧。
迎着丹阳站在白玉龙头左侧为首者乃是当朝右相裴舜。
一席暗红绣金鹤形纹朝服身姿挺拔如松,伫立于众文臣之首,裴舜容光焕发只是鬓头初生白发,他眸光坚定,虽为文臣却并无文弱之态。他轻晃手中朝珠,看向台阶上的金龙大殿。
殿门前为首之人负手而立,便是武将之首——夏侯鸩。
他脚踏玄色朝靴,身着藏蓝色绣祥云麒麟团纹朝服,头戴金玉冠,胸口处金灿灿的麒麟踏云纹样栩栩如生。
腰间佩长剑,雪亮的刀鞘在烈阳下映射出刺眼的光芒,刀柄处镶嵌一颗硕大的血红宝石,艳如鸽血,泫然欲滴,无人见其锋芒,靠近者却能隐约窥见几分森冷寒意。
那是先皇御赐圣剑——丈寒。
也是御赐给夏侯鸩的特权,偌大的朝堂仅太尉一人可佩剑上殿,无需经神武门盘查,可策马进宫,调遣羽林卫,执掌皇城司秉公执法,权倾朝野,是离皇帝最近的人。
夏侯鸩身形高挑,只微微侧首漏出半张俊逸非凡的脸庞,高挺的直鼻,一双狭长凤眸锋芒毕露,寒意森森。与堂下的裴舜四目相对,其眼中的野心已不加掩饰。
真像个玉面阎王。
夏侯鸩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俯看殿下石阶上的裴舜。
裴舜怅然若失,是啊,如今夏侯鸩扶了这位六公主即位,将来一手遮天,还有谁能与之抗衡?
“裴相,咱们当真要奉公主即位吗?”裴舜身后站着的宗正崔倓一脸担忧地询问道。
“若是真让这无权无势的六公主当了皇帝,那夏侯鸩一手遮天,这启朝江山岂不是要改姓夏侯!”再下级的太仓令彭建说到此处更是激动地甩开广袖。
“彭大人,谨言慎行呐,新皇登基大典怎可胡言乱语。”
彭建竟未搭理崔倓的劝阻,反而上前搭住裴相的手,忧心忡忡的说道,“裴相,若是您今日出面制止,我们启朝还有得救。”
“彭大人,这简直太失礼了,快放开裴相。”
“裴相,我们老臣一向都惟您马首是瞻,先皇一向荒唐挥霍无度,是您出谋划策才盘活了国库,这才好了多久啊,那六公主才读过几年书,就要把启朝交给她吗,裴相难道真的放心一个年幼无知的稚女当皇帝吗,只有您带领我们,启朝才有活路啊。”
只见殿下的夏侯鸩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长剑剑柄处,也不知听进了多少。
彭建这番话颇有几分心怀不轨的意思。
环顾四周,阶下众臣皆是低眉顺目不动声色的模样,这若是被有心之人细听了去加以利用,彭建和裴舜也够死一百回了。
裴舜一把甩开彭建的手,微眯双眼道:“彭大人,你这是何意,是要挑唆本相谋权篡位吗?且不说太尉大人还在台上,这话说出来要是被人传到新皇耳朵里惹得陛下震怒,你这数十年的官场也走到头了。”
而后裴舜看了一眼不远处夏侯鸩,压低嗓音凑近彭建身侧道,“你若是还想要一家老小妻儿平安你就安分一点,小心祸从口出。”
崔倓一副恨铁不成钢地样子将愕然的彭建拉下台阶,“彭建你老糊涂了吧,你怕是忘了太尉的雷霆手段。”
众臣骇然。
只见夏侯鸩腰间的丈寒剑寒气逼人,剑柄处鲜艳的鸽血红宝石在逐升的烈阳下熠熠生辉。
长剑许久不出鞘,有些人已经淡忘了剑的主人其行事狠辣杀伐果决。
起初纮帝刚即位时还算勤勉,虽政绩平平却也大小事躬身处理。
自太后辞世后一反常态,此后十余年逐渐变得荒淫无道。醉心奢靡享乐,兴建戏台游舫,随手花费数千万白银宴饮宾客,宠幸民间戏子,戏乐之风逐美之心一时风靡京城。
纮帝一年里有半载都居住在避暑行宫,前朝除却大事不闻不问。
久之便朝堂涣散,贪污成风。夏侯鸩当时还是右通政使,竭力替纮帝排忧解难,以一己之力号令皇城司以武力镇压,打击朝堂贪污众臣。
纮帝便将朝堂尽数皆交于夏侯鸩之手,不过将近而立,夏侯鸩便逐渐攀升为当朝太尉第一人。
“吉时到!”司礼监掌印拖着绵长的尾音,高亢响亮的声音伴随着三道晨钟暮鼓一同穿透云霄?
编钟长鸣,丹陛之下文武百官齐齐躬身,低眉顺目的谦卑之态整齐划一。
金龙大殿大门开启。明黄色仪仗下,九名宫女手持羽毛长扇缓缓移开,赵端玉自居中位踏出,一席明黄色十二章金龙金凤袍长及地面,腰间翡翠镂空镶金玉带绽放无比光华。
少女虽年岁不大却镇静自若,目不斜视。身姿挺拔如松一步步踏上大殿中央金光灿灿的龙椅宝座,一席青丝高高拢起尽束在十二龙九凤冠内,冠上的东珠衔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摇曳,她眸色沉静,从容不迫立于大殿中央,举手投足间颇有皇家威仪。
“陛下请接册宝。”司礼监掌印宣读礼册,奉上金印册宝及传国玉玺。
“苍天在上,今大启朝赵端玉,承先皇遗志,继大统之位,惟愿以己身护佑万民,愿国泰民安,九州太平,山河永固!”
这方天然和田玉由能工巧匠雕琢而成的玉玺,上刻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个篆字,通体莹润透白,上方雕刻的龙首眉目凌厉,尊严不可侵犯,唯有印文处镶嵌赤金,透过晨阳洒下莹白光芒。
她双手接过轻抚着手中沉甸甸的玉玺,感受到手中玉玺传来冷冽的温度。